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死寂的、毫無焦點的灰色。

而是一片佈滿鮮紅血絲的、眼球表面覆蓋著一層渾濁水光的、瞳孔微微擴散卻在劇烈晃動、試圖對準焦距的、充滿了極致疲憊、深不見底的茫然、以及刻骨痛苦的——灰。

他的目光先是毫無焦點地、渙散地掃過上方那片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源，被光線刺得眼球猛地收縮了一下，眼皮又掙扎著想合攏，卻被他用盡意志強行撐住。

然後，那渙散、痛苦、充滿茫然的目光，開始以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移動。目光掃過上方那些懸停的、冰冷的機械臂模糊的輪廓，掃過房間光滑的、散發著微光的牆壁，彷彿在辨認著這個陌生而詭異的環境，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眼球的顫抖和眉心的緊蹙。

最終，那目光極其滯澀地、一點一點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莉亞那張因為極致的緊張、期待、淚水和不敢置信的狂喜而微微扭曲的、沾滿汙漬的小臉上。

西目相對。

剎那間，莉亞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她在那雙佈滿血絲、渾濁不清、充滿了疲憊和茫然的灰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也看到了，在那片深沉的痛苦和茫然之下，一種正在極其緩慢、卻無比頑強地、一點一點從混沌中凝聚起來的、微弱的、屬於“認知”和“辨認” 的、掙扎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微弱，在痛苦的渾濁和疲憊的陰霾中忽明忽滅，彷彿狂風暴雨中最後一盞掛在危簷下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曳，燈油即將耗盡，卻死死不肯熄滅，拼命地想要看清眼前這張臉，想要將這個模糊的、被淚水浸透的、讓他胸口（如果那裡還能感受到什麼的話）莫名傳來一陣尖銳澀痛的影像，與他意識深處某個被冰封、被撕碎、被黑暗吞噬、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滾燙餘溫的印記，艱難地、破碎地聯絡起來。

蘇默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乾裂的唇皮因為用力而綻開，滲出的血珠瞬間被他自己無意識的吞嚥動作帶進口腔，帶來鐵鏽般的腥鹹。他死死地盯著莉亞的臉，灰色的眼眸深處，那點掙扎的認知光芒與無盡的痛苦茫然瘋狂地交織、衝撞、湮滅、又重生。他似乎在用盡靈魂最後一絲力氣，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試圖從那片冰冷、黑暗、混亂的記憶廢墟和邏輯的斷壁殘垣中，挖掘、打撈、拼湊出一個音節，一個名字，一個能與他眼前這張讓他眼眶（如果那裡還能感知到酸澀的話）莫名發熱、喉嚨（如果那裡還能發出聲音的話）莫名哽住的臉，對應起來的、有意義的符號。

時間，在這艱難到令人窒息的對視和無聲的內心鏖戰中，彷彿徹底凝固了。

莉亞屏住了呼吸，連淚水都停滯在眼眶邊緣。她不敢動，不敢眨眼，用那雙盛滿了全部世界——希望、恐懼、愛、祈求、以及絕不後退的執念——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回望著他。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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