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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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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經雨

海棠經雨

作者:但為君故
分類: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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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過的書生中了狀元,被榜下捉婿。

回京那日,他在城門口見到我。

先是錯愕,又是無奈。

「清棠,我已入翰林院,正妻不可是孤女。」

「我夫人善妒,暫且將你放在莊子上做一外室,等日後再抬你為妾。」

前世,我遂他的意。

被主母磋磨五年,臨死才知自己的身世。

現在,我只向他伸出手。

「那便將玉佩還給我吧。」

01

早春斜風細雨。

我風塵僕僕,行了半月,被一場急雨困在城門三里之外。

一輛馬車自我身後而來,停在了我處的涼亭前。

周獻之撐起一把紙傘,小心地捧着懷中的玉蘭。

還不忘與身旁的小廝囑咐。

「夫人最愛寒山寺的玉蘭,休沐之日特意來摘。」

「可別被這場雨打壞了。」

而後,抬眼看見立在此處的我。

一臉錯愕。

「清棠,你怎麼來了?」

在周獻之心中,我這樣發跡前的際遇,便如雨天濺上衣角的泥點。

自己消失,最好不過。

可粘上了,便是麻煩。

四年前,我在江南救了還是秀才的周獻之。

他說自己被山賊所劫,搶了上京的盤纏。

我看着他那張俊朗的臉。

鬼使神差,為他辟了個偏房。

我在城中綉坊謀生。

他白日賣些字畫,晚間勤學苦讀,準備來年秋闈。

同個屋檐下,朝夕相處。

時間久了,我們看着彼此的雙眼,都會羞紅滿臉。

隔壁的大娘打趣我們。

「兩個人生的這般好看,生的娃娃也會好看。」

周獻之卻動了怒。

「我待清棠如珠玉,怎可無媒苟合?」

他眸如秋水,眼角含情。

「等我以後金榜題名,再來風風光光娶你。」

我信了。

夜裡熬壞眼睛,只為多賣幾幅綉品。

如此半年,終於湊夠他的盤纏束修。

他走那日,輕輕握住我被針戳得發腫的指尖。

「每月我都會為你去信。」

可他一走三年,這半年書信也未曾寄來。

等我來尋時。

他已娶了貴女,仕途順遂。

還哄我做他見不得人的外室。

前世艱難苦恨還在眼前。

我漠然看着眼前的周獻之,又垂下了眼。

「三年前借了你二十五兩銀,如今可否還給我?」

02

周獻之聞言,先是舒了口氣。

可眉頭又倏然皺了起來,莫名不滿。

他吩咐小廝回馬車裡等他,而後從懷中抽出一枝玉蘭。

「你最愛玉蘭,只是京中氣候不比江南。」

「寒山寺有溫泉,才會應季而開。」

我看着那枝玉蘭。

一捧花盡態極妍,唯有這一枝淋了雨,快要衰敗。

前世也是如此。

我只能撿孟雪瑤不要的。

周獻之丈人是吏部尚書,孟雪瑤也驕縱跋扈。

我雖是官員外室,可平日里的生活比在江南時也好不了太多。

直至第三年,我有了身孕,才被接回府。

孟雪瑤待我極為嚴苛。

寅時末要去她房中奉茶,可明明她一個時辰後才晨起梳妝。

有着身孕也要在廊下站規矩。

平日出了錯,又說我無父無母,沒有教養。

百般磋磨下,我難產,九死一生。

周獻之握着我的手,聲音顫抖。

「清棠,等你醒來,她不會為難你了。」

可醒來之時,他喂我喝一碗參湯。

「我們的女兒玉雪可愛,已經送去雪瑤院中養了。」

我哭着求他。

「女兒年紀小,須時時照料……」

可他當即冷了臉,擱下碗時,湯灑了滿床。

「不知規矩。」

「哪有人家的妾室生了孩子,不養在主母膝下的。」

「真是太過縱容你了。」

我悲痛難言。

曾經,也是他說要明媒正娶,讓我做他的正妻。

可被仕途與家世一阻,便什麼承諾都忘了。

孟雪瑤將女兒養得不用心,不過一歲便夭折了。

而後,我更加鬱鬱寡歡,含恨而終。

我擦掉眼角的淚。

周獻之還自顧自地說著話。

「我已入翰林院,正妻不可是孤女。」

「我夫人善妒,暫且將你放在莊子上做一外室,等日後再抬你為妾。」

前世,彌留之時。

我破例被允許去寺中請香。

也是那時,得知自己是首輔家遺失多年的嫡女。

但當時人之將死,身世已經不重要了。

現在不一樣。

我推開那枝凋敗的玉蘭。

花苞晃了晃,從枝上落下來。

周獻之微微一怔,我朝他伸出手。

「我不願。」

「將我的玉佩還回來。」

03

周獻之動了怒,笑得輕蔑。

「我去歲已成婚,莫要肖想你配不上的。」

「做我妾室對你也是抬舉,你好好考慮。」

我拔下頭上那隻玉簪。

最普通的岫玉,多棉多裂。

是周獻之當初贈我的定情之物。

我那時為他綉了個荷包,他掛在腰間從不離身。

可現在,早已不見,換成了水頭上好的玉珏。

周獻之終於明白,我並非賭氣。

語氣緩了下來,循循善誘。

「你一個女子,在京城要如何生活?」

「你那手藝,也就放在江南能勉強謀生,京中沒有綉坊的。」

他曾經便是這麼貶低我的。

我長在江南太倉,師從綉坊善蘇繡的綉娘,我學了十成十。

不在綉坊做工,單獨售賣一張綉帕,可賣十餘兩。

可被孟雪瑤知道後,便不准我私自賣了。

如今想來,那些早被她中飽私囊。

我硬將簪子塞進周獻之手中,向後退了一步。

「你如今雖做了官,也沒有強娶民女的道理。」

「更不會貪圖欠下的銀兩,還有那隻玉佩。」

周獻之還有話講,被身後的小廝打斷。

「老爺,雨已停了。」

「出門前夫人說要等你吃午膳。」

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沖刷之下,碧空如洗。

他珍惜地打量懷中的玉蘭,嘆了口氣。

「你住何處?我晚些送去還你。」

原打算進京尋他,要他歸還東西。

現在倒是不必了。

我指了指不遠的寒山寺。

「歸還之後,便兩不相欠了。」

......

直至傍晚,周獻之才來尋我。

他將木箱放在我身前。

手中拿着兩個平安符,遞了一個給我。

「剛為你祈了福,問了你上京所求之事的機緣,是上上籤。」

我本不想要,聞言,接了過來。

木箱沉甸甸,放着三十兩銀。

我翻了翻,蹙起了眉。

「玉佩呢?」

周獻之見我慌張,放鬆下來,靠坐在椅子上。

「你跟我走,我便還給你。」

我未料到他無恥至極,臉色難看。

他一副理所當然又為我着想的語氣。

「我心中一直記掛你,只是來不及去尋。」

「既然你也上京來尋我,怎麼不能暫時受點委屈呢?」

我卻覺得可笑。

從前我眼中的傾慕太過濃烈。

才讓周獻之將話說得如此坦然。

他舍不下前程,只能忍受孟雪瑤的蠻橫。

也要我伏低做小,撫慰他受挫的尊嚴。

我站起身,推開房舍的門,一字一頓道:

「你深夜前來,用了何借口?為夫人祈福?」

他神色晦暗,將手中剩的那枚求子符,向身後藏了藏。

我手向外一伸。

「祝你們夫妻生死相隨,禍福相依。」

屬實不算什麼祝福。

周獻之一拂袖,摔門而去。

他離開後,我卻有些茫然。

前世,母親便是看了那玉佩,才在香客中一眼認出我。

如今沒了信物,也不知謀划,還可否完成。

04

半月後是朔日。

寺中香客最多的日子。

自我丟失之後,母親每月都來供海燈。

我早早跪在殿中,等待今世與她再次重逢。

可忐忑從清晨直至日頭西斜。

香客漸漸散去,我都沒再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施主跪了一日,佛祖已感你心誠。」

直到身旁沙彌提醒,我才發覺自己已跪了四個時辰。

不禁有些恍惚,而後無奈一笑。

或許是,緣分未到吧。

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往房舍走時,我拂落肩上的梨花瓣,腳下卻一踉蹌。

一隻手輕輕將我扶了一扶。

還有一個溫和的聲音。

「姑娘,可是身體不適?」

我輕輕抬頭,望向那張臉。

前世為了找我,母親以淚洗面。

見到她時,她已是皺紋橫生。

可現在,我才恍然發現,自己與她竟這麼像。

母親也吃了一驚,聲音顫抖。

「姑娘叫什麼名字?可住在京城?」

我垂下眼,掩下鼻尖的酸楚。

「我名清棠,是來京城尋親的。」

多年尋覓無果,她已習慣了失望。

可還是手指微顫,指了指我的??口。

「這處可有一顆紅痣?」

我點了點頭,她的眼中迸發光芒。

帶我上了馬車,仔細看過後,才撫着我指尖的薄繭,不住哽咽。

我回握她的手,互訴衷腸。

金烏漸落,寺中來了還願的香客。

我撥開車簾,長舒??中的鬱結。

剛好看到周獻之左右張望。

他步履匆匆,月白的衣袂上皆是水跡,手中還拿着我那塊玉。

身旁的小廝為他撐着傘。

「老爺,不是來摘玉蘭的嗎?您在寺中尋了兩圈,已經錯過了。」

周獻之蹙起眉,額間因疾步出了汗。

「房舍也退了,能去哪呢?」

然後,他一抬眼,看見我這輛馬車。

我慌忙落下車簾。

不多時,他的影子映在簾上,躬身一揖。

「可是首輔陸大人的車駕?晚生翰林院周獻之前來問候。」

在翰林院供職,終其一生,便是希望有位身在內閣的老師。

母親還沉浸在欣喜中,未曾回話。

侍女開了口。

「陸大人不曾來。」

「是我家夫人,今日尋到失散多年的女兒,來多進香。」

周獻之默了一瞬,言語中難得帶着些真摯。

「否極泰來,小姐日後必定順遂安康。」

我不由失笑。

我自會平安順遂,亦會福壽安康。

可他,怕是不能了。

05

周獻之自寒山寺下山,已是傍晚。

小廝捧着滿手的玉蘭,不禁嫌棄。

「老爺,這月份玉蘭已凋敗,拿回去夫人也不喜,何必再來呢?」

「何況您點了卯,還要登千級台階,也太累了。」

周獻之心煩意亂,用扇子敲了小廝的頭。

「叫你多嘴。」

他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月里,每隔幾日,他不是在城中客棧尋找,便是來寒山寺碰運氣。

可始終尋不到清棠的蹤跡。

他一直知道清棠是個脾氣倔的。

在太倉時感同身受,才執意救了他。

又拿出所有積蓄,供他進京趕考。

與他說話時溫聲細語,溫柔小意。

本該是完美的賢妻。

只是這身份,屬實太低。

如今他願頂着家中母老虎的訓斥,直接將清棠納進府里。

實在算得上不離不棄,頗重感情。

回府時孟雪瑤見了他,當即摔了筷子。

語氣嘲諷,一臉不悅。

「知道的,是你去幫我採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玉蘭勾了魂去。」

周獻之哄了又哄,孟雪瑤才勉強消了氣。

恰好門房遞進了帖子。

他隨意一瞥,不勝欣喜。

「夫人,首輔陸衡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幾日後在府上擺宴席。」

「不僅請了翰林院的同僚,還有許多重臣前往。」

周獻之執帖子的手都在顫抖。

他已入朝一年,始終只是個編修,不得重用。

若能得哪位大人提點,甚至收為學生。

豈不是能平步青雲?

孟雪瑤一聲諷笑。

「這是埋怨父親未能給你更多助力。」

周獻之心中一涼,衣袂之下雙手一緊。

他堆出笑意。

「怎麼會,沒有岳父大人,何來我的今日呢?」

孟雪瑤重新拿起筷子。

「算你識好歹。」

06

回府後,父親馬不停蹄為我換了戶籍。

我也得知了當年走失的真相。

那年上元燈會,三歲的我跟着兄長看燈。

卻被人群衝散,又被販子擄走掠賣。

販子不知我是官家之女,只看我面容清秀,想將我帶去江南賣為瘦馬。

可綉坊的姐姐嬢嬢見我插了草桿,於心不忍。

籌集銀錢將我買了下來。

此後,我才安穩過了十餘載。

長兄面容滄桑,抱着我淚濕衣襟。

母親也涕淚連連,聲音哽咽。

「你長兄懊悔不已,這些年半數時間都在外尋你。」

「他雖有錯,但看在為你殫精竭慮,便原諒他吧。」

孤身一人多年,亦有前世記憶,我早看清世間冷暖。

能有尋我多年的家人,實屬不易。

我輕拍長兄的後背。

「我不曾怨懟。」

母親聲音沙啞,良久才擦掉眼角的淚。

「可到底是誤了你。」

我心下瞭然。

空等周獻之四年,我已十八。

在京中這個年紀還未出閣,實屬罕見。

可母親只輕輕握住我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

「下月皇後生辰賞花宴,邀了貴女與命婦。」

「我已將你的名字遞了上去,或許會有機緣。」

我不甚在意地點了點頭。

若有哪家命婦願招我為媳,也很好。

可若無緣,承歡膝下也不錯。

為準備皇後的生辰禮,我整日躲在屋中綉一扇雙面屏。

兄長站在我身後,連聲讚歎。

「如此好的女紅,定得皇後青眼。」

我知他是在安慰我。

京中貴女善琴棋書畫,我卻一竅不通。

「兄長陪我去院中走一走吧。」

今日父親休沐,請了同僚宴飲,賀我歸家。

也是想暗中瞧瞧,有沒有合適的人德行具備,為我議一門親。

我看着樹梢上的一隻雀鳥,想着動態如何融進台屏。

背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輕聲而顫抖。

「清棠?」

一月未見,周獻之輕減許多,站在那處形銷骨立,似乎能被一陣風摧折。

他上前打量我,不可置信。

正欲伸手捉我的肩膀,卻被我兄長攔住。

「你是何人?怎可喚我妹妹的閨名。」

周獻之微微一怔。

「你便是陸首輔尋到的女兒。」

我未回答他的話,只吩咐侍女。

「有客人醉酒,闖了後堂,去告訴父親。」

說罷,轉身離去。

身後只有周獻之的呼喊,與家丁將他趕出去的聲音。

07

晚間,我與父親言明這些年與周獻之的淵源。

他頗為生氣,拍着桌子,連手心都泛紅。

「去歲看過他的考卷,只會做錦繡文章,卻不通政務,落不到實處,只當是個繡花枕頭。」

「卻不想人也這般鑽營,又忘恩負義。」

從不去翰林院的父親,難得護起短。

幾次不留情面地挑了周獻之的毛病。

朝堂之上,孟尚書與父親嗆過幾回聲。

可不知怎的,孟尚書最近似乎看周獻之不悅。

近日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每每聽他下朝與我學起。

我心中都帶着些藏不住的快意。

......

六月盛夏,流金鑠石。

母親中了暑熱,只能告假,不能同我一起去壽宴。

我坐在銅鏡前,隨侍女擺弄,卻將手中的帕子揉了一遍又一遍。

母親看出了我的憂慮,親自為我梳頭。

「皇後娘娘為人寬和。」

「你娘我出身武家,也不懂那些詩啊畫啊,卻與她有閨中情誼。」

我才略略放了心。

宮中飲宴,言笑晏晏。

皇後在上首,看着各家送來的禮,偶爾點評。

席上的貴女偶有交談,有時也上前獻藝。

我初次參加這種場合,緊張至極。

打翻了手邊的杯盞,又錯將漱口的水當成清茶。

惹了不少笑話。

有人提議行飛花令,一呼百應。

擊鼓傳花之時,絨花落在我桌上,鼓聲驟停。

周圍竊竊私語,還有些意味不明的嗤笑。

「聽聞姐姐出身首輔家,又年長我們幾歲,想必詩書很通,快讓我們開開眼界。」

我一抬眼,看見席末正說話的孟雪瑤。

看着她眼中隱隱的惡意,應是知曉了周獻之與我的事。

我站起身,朝皇後屈了屈身。

「臣女顛沛流離,未曾習過詩文。」

周圍靜了靜,皇後聲音雍容。

「你的身世本宮已知曉,也是可憐的。」

「你繡的這幅雙面異色屏風,本宮也喜歡。」

說罷,她的目光掃過,略在孟雪瑤難看的臉色上停留一瞬。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不是世家風範。」

眾人俯身??拜,謝皇後教諭。

孟雪瑤抖得厲害,額頭緊緊貼在地面。

因皇後的賞識,不少人前來與我通了姓名。

宴席散場,有個宮女來身後尋了我。

「陸小姐,皇後娘娘召見。」

08

皇後寢殿僻靜,在曲徑通幽處。

我隨宮女越走,越感到舒爽的涼意。

院中廊下站着位男子,我不敢多看,只朝他福了福身,便匆匆去了皇後面前。

她還撫着我繡的那盞台屏。

一月之期不長,雙面綉技法繁雜。

我沒能用上複雜的圖樣。

正面一隻狸貓,背面一隻雀鳥。

皇後連連點頭,牽過我的手。

「真是一雙巧手,我在閨閣中時,也請過蘇綉老師,卻學不會你這樣的技法。」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卻含着笑。

「我有位皇子。三年前皇太後逝世,他守了三年孝期,年紀剛好長你一歲,你可願嫁進宮中?」

原本,今日宴上孟雪瑤略一貶低。

眾人雖面上不敢多言,但也不會考慮與我結親。

沒想到竟真得了皇後青眼。

她見我怔愣,笑着朝我身後招了招手。

「胤兒,來見一見吧。」

程胤身材高大,有行伍之人的體魄,他的身影籠罩了我,不發一言。

我一抬頭,卻看見了他的一臉笑意。

他聲音欣喜。

「竟真是你。」

我略一思索,想起了在何處見過程胤。

兩年前,我剛離開綉坊獨自營生。

去布匹店賣綉樣時,曾遇見過他。

他拿了件華麗的衣衫,卻略有年頭,臉上的焦急遮擋不住。

與掌柜說話的語氣,也帶着些冷硬。

「真的無法修補嗎?」

我才看見他手上那件衣服上寸長的破洞。

他分明氣度不凡,肖似那些衣裳只上身一次的貴人。

卻因為掌柜的搖頭,手都在顫抖。

我探了探頭,伸手接了過來。

「我可以試試。」

那時,我的雙面綉法並不成熟,只能儘力為之。

可他看到我補好的衣裳,濕了眼眶。

還要塞我兩片金葉子。

我推拒,他又鄭重推了回來。

「這是……家中長輩送的,她如今已逝世。」

「多虧你的巧手,讓這件衣裳再陪我幾年。」

原來,這便是母親所說的機緣。

皇後輕笑。

「太子代天子巡江南時,弄壞了太後送他的大氅。」

「昨日胤兒見你繡的台屏,便一定要見你一見。」

「這真是天賜良緣。」

09

我與太子的婚事便這樣定下了。

皇後下了道懿旨,讓我回家準備親事。

等正式賜婚,再過三書六禮。

府中接連出了喜事,父親連上朝都神采奕奕。

程胤知道我不熟悉京中,得了空便帶我同游。

蟬鳴聒耳,荷風送香。

我們賃了畫舫去游湖。

他折了枝盛放的荷花,放在我手中。

「京中的水與江南有何不同?」

我被他問住了,略略想了想。

我在太倉之時生活艱難。

所有時間都用來鑽研綉技,想早早還了姐姐嬢嬢的錢,再上京。

至於游湖這種事,向來不得空。

湖上風大,我半綰的髮髻已被吹亂。

還未回答,程胤已撫上我的額發。

「想不到沒關係,我們以後再去看一看。」

他語氣溫柔,眼中也藏着深情。

我不敢看。

偏過頭,卻想問出別的答案。

「我並不善琴棋書畫,你為何還願選我做太子妃?」

他牽過我的手,我才發現他手掌寬大,虎口帶着薄繭,是武人的手。

我為劈絲留着長指甲,在他手中,都不盈一合。

「能將一件事做到極致的人,都是聰慧的人。」

「清棠,你不該為那些話妄自菲薄。」

「你若去學,不會比他們差,但你若不喜,不學也沒人會去說你什麼。」

我未料到程胤會與我說這樣一番話,微微一怔。

這幾日里我確實是自輕的。

聽他出口成章,羨慕之餘,也會自卑,回府也讀了不少書。

更別提江南之時。

周獻之與我說情話,我都不曾聽懂。

可問他說的何意,他只會嘆一口氣,又微微搖頭。

其實那時我便該明白。

周獻之看不起我。

他嫌我不通詩文,嫌我不懂風月,嫌我上不得檯面。

可我那時年歲太小,又用情至深,被迷了眼睛。

竟會覺得他會是我的良人。

程胤傾身向我,我立刻回了神。

可他沒有別的舉動,只拿下了我肩上的落葉。

他自顧自笑了起來。

「真希望快一些。」

我愕然,「什麼?」

「望父皇早日賜婚。」

我看着他略紅的耳廓,也捂住了臉。

......

東宮似有急事,召程胤回去。

他一臉愧意,只能讓侍從將我安穩送回府上。

我想與他說來日方長,又覺得該矜持一點。

連在馬車上,都覺得自己似乎也中了暑熱,臉頰發燙。

可還未到府門口,小廝同我說:

「小姐,府門口似乎有人在等着。」

「似乎是……那日府上宴席,被你趕出去那一位。」

10

兩月不見周獻之,他已瘦得像鐵。

瘦弱的肩膀撐不住官服,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裳。

他見我掀起車簾,用手指死死攀着窗框。

我看着周圍圍觀的百姓,垂了眼。

「你往日總說我上不得檯面,現在要在我家門外撒潑嗎?」

我移步正堂,他亦步亦趨。

周獻之拿着我那枚玉佩,眼睛發紅,聲音艱澀。

「清棠,我來求娶你做我平妻。」

他聲音微顫。

「我是真的心儀於你。」

「只是當年孟大人榜下捉婿,我才不得已娶妻。」

「現在我只想儘力彌補當初的錯。」

我只覺得莫名荒唐。

回過身,直直看向周獻之的眼睛。

他的臉上帶着被掌摑過的痕迹,脖頸上還有指甲撓的血印。

他聲淚俱下,握着我那枚玉佩,竟像是深情。

「在江南,我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朝夕共處的日子,你都忘了嗎?」

「你剛來京城那日,我不曾將玉佩還你,便是希望我們還有前緣再續的那一日。」

下人迎我進來時,神色各異。

圍觀的百姓也隱隱興奮。

想必周獻之在門外已經嚷了半晌。

原來他是這樣的打算。

他想污我清白,讓我沒有退路。

我當年賦予真心的,竟是這樣一個人。

本已平息的心緒,又再次盪起。

「周獻之,我雖曾經私慕於你,可行端坐正,一向清清白白。」

「你明知道女人的聲譽何等重要,卻還語焉不詳,讓別人以為我浪蕩。」

他眼神躲閃。

「我沒有......」

「你有!」

「我進京那日,你訴盡委屈,說我只能做你外室。」

「可如今,發現我是首輔之女,又能明媒正娶。」

前世,我真的以為他有天大的苦衷。

或許他真的身不由己。

或許他對我確實愛重。

可如今,他不惜被掌摑,被撕扯,甚至不惜敗壞我的聲譽,依舊要來攀這門親。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算計。

我朝他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家丁上前搶回了我的玉佩。

我聲音恨恨。

「別說你今日拿的是證明我身份的玉佩,就算是貼身之物,我也不會嫁給你。」

「清者自清。」

他奮力想搶回玉佩,卻摔倒在地。

良久,自嘲一笑。

「那悠悠之口呢,你可害怕?」

「你的名聲一損,除了我,還能嫁給誰呢?」

他已瘋魔,我不想與他多言,讓家丁將他拖出去。

周獻之依舊滿口胡言,卻在看見程胤的一瞬閉上了嘴。

程胤微微低頭,神色默然。

「哦?」

「是誰想強搶我的元妃?」

11

程胤回東宮,便是為了接那道賜婚的聖旨。

而接了之後,他又立刻帶了傳旨的內侍來尋我。

周獻之跪在角落,已經抖如篩糠。

程胤看着他,一臉嫌惡。

「竟穿着官服在大庭廣眾之下鬧事。」

「將他官服扒了,一同丟出去。」

欽天監合了我與程胤的八字,擇了良辰吉日。

就在八月初六。

納徵之禮行得倉促,卻也是格外鄭重。

下定之時,不只有宮中送來的玄??束帛。

還有一箱程胤親自挑來的新奇玩意。

上元時節的魚燈,幼童喜歡的風箏。

還有一同用膳時,我多吃了兩口的蟹粉,他都一一尋來了。

我心中暖意融融。

他一直記得我說的那句,年少時顛沛流離。

他想將那些困苦的日子,都用他給的回憶,來複上一層。

大婚那日,極盡盛大。

親手繡的蓋頭輕飄飄落在頭上,卻似千鈞。

明明有兩世的記憶,我卻依舊坐在喜床上,萬分忐忑。

直到一桿喜秤挑起,露出程胤帶着薄紅的臉。

禮前,我二人不得相見。

他將我鎖進懷中,越抱越緊。

我輕輕捶了他的肩,聲音不自覺嬌羞。

「疼。」

他才略略鬆了手。

同結髮,合巹酒。

羅帳細垂銀燭背。

程胤在我耳畔輕輕喚着。

「清棠。」

我伸出手,復又被他壓回耳側。

「清棠。」

......

雖入了東宮,皇後也未拘着我。

偶爾傳我去幫她綉方手帕,也讓程胤得閑時帶我出宮。

我曾碰到過一次周獻之。

與孟雪瑤。

她似乎有了身孕,周獻之攙着她,萬分小心。

兩人似乎未生過嫌隙,竟是一派夫妻和順的景象。

程胤見我一直盯着周獻之,有些吃味。

喚來下人,指着正採買的他們兩個。

「跟上他們,他們要買什麼,你就提前加價買回來。」

我被他的幼稚氣得哭笑不得。

程胤卻倚上我的肩頭,耳鬢廝磨。

「你不許看他。」

「他欠你的情意,我會給你。」

我聲音輕柔,卻重若千鈞。

「不。」

「他欠我的不是情。」

「是命。」

我請了幾位女官,為我講些詩文策論。

程胤見我用功,也收了心,與我待在書房。

只是偶爾,他提起周獻之與孟尚書。

周獻之上門求娶我做平妻,便是想尋新岳丈,攀別的高枝。

我本以為,周獻之與孟雪瑤不日便要合離。

沒想到竟感情甚篤。

連朝堂之上,孟尚書也屢次幫周獻之鋪路。

我晃了神,被程胤戳了額頭。

「在想什麼?」

我斂眉垂手,心中促狹。

「在想周獻之。」

他立刻急了。

「你怎麼想起他?我只是隨口一說。」

「你不許想他。」

我指着今日女官講給我的官職品級。

「周獻之是上一年狀元,本該授職修撰。」

「可聖上聽了他的策論,只給了編修的官職。」

「而去歲會試的主考,似乎正是孟大人。」

12

程胤立刻去尋了聖上,十日後便得了旨意。

徹查去歲會試科考舞弊案。

會試主考擢選一向嚴格。

可當初周獻之與孟尚書非親非故,金榜題名後,榜下捉婿也被傳為一段佳話。

連周獻之考舉人之時成績平平,卻一舉高中狀元,都被人所抹去。

孟尚書畢竟身在朝堂多年,牽連甚廣。

調查一度艱難。

我卻想起前世孟雪瑤暗中放印子錢,數額巨大。

絕非一位尚書月俸可得。

我將此事告與程胤。

不日,孟尚書被查出販賣科舉試題、賣官鬻爵。

便被抄家下獄,判滿門抄斬。

周獻之與孟雪瑤亦不能倖免。

他們艱難困苦,我卻春風得意。

程胤經手此事後,被允准監國。

太子之位坐穩,不會再有威脅。

周獻之被問斬前幾日,我獨自去了詔獄。

牢房陰冷,氣味污濁。

他被審問時施了重刑,斷了條腿。

受過杖刑,只能趴伏在陰冷的地面上。

他看見脫下帷帽的我,神色有瞬間的清明。

徒勞地向前伸出手,卻因劇痛只能收了回去。

我還是嫌棄地向後退了一步。

周獻之開了口。

「清棠,我們終究也有關於有過一段情誼。」

「何必要對我如此狠心。」

前世的仇怨不斷在我腦中回閃。

他的話喚不回我一絲溫情,只有刻骨的恨意。

我的指甲嵌入掌心,強忍淚意。

「周獻之,我做過一個夢。」

他茫然抬起頭,眼神卻躲閃。

「我夢到自己真的做了你的外室,被孟雪瑤無端折磨,你卻冷眼旁觀。」

「我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孟雪瑤嫉妒我與你青梅竹馬的情誼,將她強行奪走,你也從始至終未發一言。」

「如今孟雪瑤已有了身孕,一屍兩命。」

「這算不算報應?」

周獻之徒勞地張了張口。

只凝成嘴角一抹苦笑。

「原來竟是真的。」

在寒山寺尋我不到後,他也做了同樣的夢。

只是那夢有後續。

我死之後,周獻之查出孟雪瑤曾下在女兒碗中的毒。

終究相看兩厭。

而父親知道周獻之曾對我很差,朝堂之上屢次彈劾。

揪住他的錯處死死不放,直至仕途盡毀。

他拖着那條廢掉的腿,不顧形象地向前爬。

終於我到了與我咫尺的欄杆。

「清棠,我真的想過彌補。」

我看着他絕望的眼,笑了起來。

「可還記得那日在寒山寺,你送我平安符,我回贈你的祝福。」

一語成讖。

「祝你們夫妻,生死相隨,禍福相依。」

我緩步走出詔獄,周獻之的哭聲回蕩在地牢。

原本我還準備了鴆酒,可又覺得就讓他這麼死了,太過輕易。

只願他受盡折磨,在為前世的我賠命。

過道的盡頭,玄色的人影傲然而立。

我撲進他懷中。

程胤撫着我的頭髮,良久牽起我的手。

一切盡在不言中。

13

程胤做了來年的會試主考。

盡善盡美。

嘉獎之時,皇帝問過他想要什麼。

他只說想帶我回趟江南。

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

他又折了枝荷花放在我手中,又是一樣的問題。

「京中的水與江南有何不同?」

我這次給了他答案。

「是一樣的。」

程胤不解我的回答,默了半晌,握住我的手。

「如何一樣?」

我想起去歲。

彼時我剛剛重生,帶着喪女之痛與病逝之苦。

嫁入皇家,卻怕自己德不配位,總覺別人嘲笑於我。

是他在湖上揉開我皺着的眉頭,面色堅定地告訴我。

是我值得。

我凝視他的雙眼,直到他被我看得面色緋紅,才倚進他的懷中。

「只要你在,便是一樣的。」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

徒勞地向前伸出手,卻因劇痛只能收了回去。我還是嫌棄地向後退了一步。周獻之開了口。「清棠,我們終究也有關於有過一段情誼。」「何必要對我如此狠心。」前世的仇怨不斷在我腦中回閃。他的話喚不回我一絲溫情,只有刻骨的恨意。我的指甲嵌入掌心,強忍淚意。「周獻之,…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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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哲想躺平
2個月前
看到這裡開始覺得角色比較像真的人。不是因為設定,而是反應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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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君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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