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三。河北的信使衝進許都南門時，馬跑廢了兩匹，騎手直接從鞍上滾下來，嘴唇乾裂，嗓子啞得只剩氣音：“袁公......沒了。”

曹操正在書房看鄴城的輿圖。聽完這句話，他握炭筆的手停在半空，沒落下，也沒收回去。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筆桿在燭光下映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正好落在鄴城的位置。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很久，久到侍立一旁的許褚都覺得膝蓋有些發酸。

炭筆最終沒有落在圖上。他緩緩收回手，將筆輕輕擱在筆山。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一聲極輕的嘆息。“嗯。”他應了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然後擺了擺手，讓癱在門口的信使退下。門關上後，他又重新看向輿圖，目光落在黎陽。鄴城一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沿，許久沒有動彈。茶碗就在手邊，早已涼透，渾濁的茶湯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灰膜。

林硯是半個時辰後得到訊息的。他當時在核對潁川送來的春耕最終賬冊，每一筆粟種的餘缺都關乎今秋的收成與來年軍糧的底氣。李小吏氣喘吁吁地衝進來時，他筆下那行“粟種餘缺”剛寫到一半，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先生！河北急報......袁公......薨了！”

林硯的筆尖停在“缺”字最後一筆的末端，懸了一息。他慢慢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那點慣常的。算計賬目的亮光，似乎黯了一瞬。“確認了？”他問，聲音平穩。

“信使親口說的，嘔血......沒的。”李小吏喘著氣，自己先打了個寒噤，想起了郭嘉當初。

林硯擱下筆。起身時膝蓋“咚”地撞在堅硬的案沿上，悶響在空曠的官署裡迴盪。他沒去揉，徑直繞過案几，快步走了出去。春末的風從巷口灌進來，還帶著涼意，吹得他衣袂飄飛。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在穿行街巷，腦子裡無數念頭翻滾碰撞，袁紹死了，歷史的車輪在這一刻驟然加速，偏移了它既定的軌道。郭嘉因他暗中調整的飲食保養而未早亡，但袁紹之死卻依舊準時到來。這到底是蝴蝶翅膀扇動的極限，還是某些大勢終究難以撼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北方的天，要塌了。

曹操的書房門虛掩著。林硯在門口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紛亂的思緒壓回心底，只留下那片為應對危局而冷硬的清明。

曹操已經轉過身，背靠著案几。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異常沉靜，像深潭不起波瀾。“本初......走得很急。”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空茫，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我記得初平元年在洛陽初見，他還是二十出頭的少年郎，鮮衣怒馬，拍著胸脯說要澄清玉宇，還天下一個太平。”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二十年。快得很。快得人好像什麼都沒做，一輩子就沒了影。”

他拿起那碗冷透的茶，抿了一口，立刻皺眉放下，像是被那渾濁的味道刺醒了。“所以躺在那裡的，是他，不是我。”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在林硯心裡激起層層漣漪。這不僅是感慨，更是警醒。曹操抬眼看向林硯，目光重新聚焦，變得銳利而果斷，“叫人來。議事。”

中軍大帳內，氣氛緊繃。該到的人都到了，油燈火把照得帳內通明。夏侯惇第一個拍案而起，獨眼瞪得溜圓：“還等什麼？明天就發兵！趁他袁家辦喪事，老子帶兵直搗鄴城！”

曹仁相對冷靜，但也頷首附和：“元讓說得急了些，但理不差。袁紹一死，袁譚袁尚必起爭端。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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