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玉米芯都吃了野菜沒了,樹葉也沒了,草根也挖得差不多了。萬豹把村裡人召集到祠堂門口,說:“現在還有一種東西能吃——玉米芯。”有人問:“玉米芯不是餵豬的嗎?”萬豹說:“餵豬的,人也能吃。把玉米芯磨成粉,摻上榆樹皮粉,蒸窩頭。”大家都不說話。玉米芯硬得像木頭,磨成粉也是渣子,嚥下去拉嗓子,但他們知道,不吃就得餓著。
萬虎帶著人在場院上架起石磨,把去年攢下的玉米芯拿出來磨。玉米芯乾透了,硬邦邦的,塞進磨眼裡,推起來費勁。萬虎推了幾圈,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子。萬志遠在旁邊幫著添料,一把一把地把玉米芯塞進去。磨出來的粉粗得像沙子,黃褐色的,聞著一股枯草味。
萬豹把玉米芯粉和榆樹皮粉摻在一起,加水,揉成麵糰。麵糰沒有粘性,一捏就散,他費了好大勁才捏成窩頭的形狀。上鍋蒸了半個時辰,揭鍋一看,窩頭裂了,硬得像石頭。萬志強拿了一個,咬了一口,沒咬動。趙大腳把窩頭掰成小塊,泡在熱水裡,泡了半天,才軟了一些。萬志強用牙床磨著吃,吃了幾口,不想吃了。趙大腳說:“不吃就餓著。”萬志強又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嚥下去了。
孫寡婦沒有牙,吃不了玉米窩窩頭。馬蘭花把窩頭泡成糊糊,一勺一勺地喂她。孫寡婦喝了兩口,說:“這玩意兒,比野菜還難吃。”馬蘭花說:“娘,難吃也得吃。不吃撐不住。”孫寡婦又喝了兩口,把碗推開。“夠了。不餓了。”馬蘭花知道她不是不餓了,是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轉過身,偷偷抹眼淚。
萬豹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玉米芯磨粉一百二十斤,分給各家各戶。”寫完了,他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心裡沉甸甸的。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走到院子裡。院子裡很靜,老榆樹的葉子已經被人摘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把把乾枯的手。
萬龍的腿腫得更厲害了,從腳踝一直腫到大腿根,皮膚撐得發亮,一按一個坑。馬蘭花每天用熱毛巾給他敷,敷完了揉,揉完了敷,沒有用。萬龍說:“別費勁了。糧食進了肚,腫自然就消了。”馬蘭花說:“糧食在哪?”萬龍不說話了。
萬虎的腳也腫了,鞋子穿不進去,只能耷拉著。他還每天下地,鋤草。澆水。捉蟲。趙大腳說:“你別去了。歇著。”萬虎說:“地裡的苗快死了,不澆不行。”他扛著鋤頭,一瘸一拐地走到地裡,蹲下來,用手扒開土,看看墒情。土還是乾的,裂開一道道口子。他嘆了口氣,又站起來,去井邊打水。
萬熊的腿腫得比他哥還厲害,但他不說。他每天還上山,找能吃的東西。萬志遠跟著他,看見爹走路一瘸一拐的,心疼得不行。“爹,你歇一天吧。”萬熊說:“歇一天,少一天的口糧。不歇。”他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萬志遠跟在後面,看著爹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轉。
萬豹的臉腫了。不是腫,是浮腫。臉上虛胖,眼睛眯成一條縫。李秀英說:“你別出門了。讓人看見,怪嚇人的。”萬豹說:“嚇人也要出門。村裡的事不能沒人管。”他每天還去祠堂,記賬。分糧。處理糾紛。村裡人看見他的臉,都不說話。他們知道,萬老三也餓,也在硬撐。
孫寡婦的腳腫了,手也腫了,連針都拿不穩。她還幫著馬蘭花搓樹葉。掰玉米芯。燒火做飯。馬蘭花說:“娘,你歇著。”孫寡婦說:“不歇。一歇就起不來了。”她坐在灶臺旁邊的小板凳上,往灶膛裡塞柴火。火苗映在她臉上,她的臉腫得發亮,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
鄰村開始餓死人了。先是老人,然後是孩子。棺材買不起,用破席子一卷,埋在後山坡上。訊息傳到靠山屯,村裡人心惶惶。萬龍把幾個幹部叫到一起,說:“咱村不能死人。一個都不能。”萬豹說:“大哥,糧食不夠。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事。”萬龍說:“再不夠,也得想辦法。老三,你去鎮上找找關係,看看能不能弄點糧。哪怕是一點救濟糧,也能頂一陣子。”
萬豹去了鎮上,找了以前認識的一個糧庫保管員。保管姓劉,跟萬豹打過幾次交道。劉保管說:“萬老三,不是我不幫你。庫裡也沒糧。都調走了。”萬豹說:“一點都沒有?”劉保管想了想,說:“有一點。黴了的苞米,人不能吃,牲口吃的。你要不要?”萬豹說:“要。”他借了一輛板車,把幾百斤黴苞米拉回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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