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苞米有一股刺鼻的黴味，有的已經發黑了。萬豹把黴苞米攤在場院上，曬了三天，又用水淘了好幾遍，把黴味去掉一些。磨成面，摻上榆樹皮粉，蒸窩頭。窩頭還是苦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怪味。萬虎咬了一口，說：“這玩意兒，吃了不會出事吧？”萬豹說：“不會。黴的已經淘掉了。”萬虎把窩頭吃了，又拿了一個。趙大腳拉了他一把，說：“你少吃點，留給孩子。”萬虎把窩頭放下，拿了一塊小的。

萬志強吃了一口黴苞米窩頭，覺得味道不對，吐了出來。趙大腳說：“別吐。嚥下去。”萬志強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皺著眉頭嚥下去了。趙大腳看著他，心裡像刀絞一樣。她把兒子摟在懷裡，說：“志強，等過了這陣子，娘給你蒸白麵饅頭。”萬志強說：“娘，白麵饅頭是啥味的？”趙大腳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兒子的頭上。萬志強說：“娘，你別哭。我不吃了。”趙大腳說：“不是你的錯。是娘沒本事。”

萬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當天的口糧分好，各家各戶派一個人來領。他站在祠堂門口，手裡拿著賬本，念名字，發糧食。糧食越來越少，每個人分到的越來越少。有人抱怨，有人罵娘。萬豹不吭聲，把糧食遞過去，說：“省著點吃。下一頓還不知道在哪。”

有一天，王麻子來領糧食，嫌分得少，把糧食摔在地上。“萬老三，你這是打發叫花子！”萬豹蹲下來，把糧食撿起來，捧在手裡，遞過去。“麻子，就這些了。多了沒有。”王麻子看著萬豹的臉，腫得發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他的氣消了一半，接過糧食，轉身走了。

萬龍知道了這事，對萬豹說：“老三，你受委屈了。”萬豹說：“大哥，不委屈。他們餓急了，說幾句難聽的，沒啥。”萬龍說：“你心裡不難受？”萬豹沉默了一會兒。“難受。但不能說。說了，他們就慌了。”

萬豹每天晚上都要把當天的賬目整理一遍，核對每一筆出庫。入庫。李秀英幫他，兩個人坐在油燈下，一個念，一個寫。油燈裡的油不多了，只能點一根燈芯，光很暗。李秀英的眼睛近視了，眯著眼看本子上的字。萬豹說：“你歇著吧。我來。”李秀英說：“兩個人幹快一點。”萬豹沒再勸。

有一天晚上，萬豹翻賬本，發現有一筆賬對不上。糧食少了幾斤，不知道是發的多了，還是漏記了。他把當天的記錄從頭到尾查了一遍，查到了半夜，才發現是有一個數字寫錯了。他轉過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李秀英給他倒了一碗水，他接過來，喝了，說：“睡吧。”李秀英說：“你先睡。我把燈吹了。”萬豹躺在炕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他睡不著，又爬起來，翻開本子，看了一遍。沒問題了，他才又躺下。

萬熊每天還在上山。山上的野菜。樹葉。草根都被人挖光了，他只能走更遠的路，去那些沒人去過的地方。他天不亮就出發，揣著一個窩頭，帶著一把鐮刀，拄著一根木棍。萬志遠要跟著他，他不讓。“你留在村裡，幫你三叔幹活。”萬志遠說：“爹，你的腿。”萬熊說：“沒事。”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萬熊走了二十多里山路，翻過了三道山樑，在一片懸崖下面發現了一片野生的黃花菜。花開得正旺，黃燦燦的，在風中搖搖晃晃。萬熊蹲下來，用手把黃花菜一朵一朵地摘下來，放進揹簍裡。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不歇。他知道，這一揹簍黃花菜，能讓村裡人吃上幾頓。

太陽落山的時候，萬熊揹著滿滿一簍黃花菜回到了村。他的腿腫得更厲害了，走路一瘸一拐，臉色發青。萬豹接過揹簍，說：“老四，你歇著。我去分。”萬熊說：“三哥，黃花菜要用水焯，焯完了泡，泡去毒，才能吃。不能生吃。”萬豹說：“我知道。你放心。”萬熊點了點頭，靠在牆根底下，喘了半天。

馬蘭花給他端了一碗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手在抖。馬蘭花說：“老四，你別上山了。你的腿......”萬熊說：“嫂子，不上山，哪來的吃的？野菜樹葉都沒了，總不能等著餓死。”馬蘭花不說話了，把碗端走了。

那天晚上，萬豹把黃花菜分了，每家一小把。孫寡婦用水焯了，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剁碎了，摻上榆樹皮粉，蒸了一鍋窩頭。窩頭有一股花香，但吃到嘴裡還是苦的。萬志強問趙大腳：“娘，這是啥？”趙大腳說：“黃花菜。”萬志強說：“好吃。”趙大腳說：“好吃就多吃點。”萬志強吃了兩個，還要。趙大腳說：“沒了。留著下頓吃。”萬志強舔了舔手指頭，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