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星星之火榆樹發芽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靠山屯。趙家溝。王家嶺，飛遍了鷹嘴砬子周圍的每一個村子。孫寡婦站在老榆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毛茸茸的嫩芽，把手裡的菜籃子放在地上，腿一軟，蹲了下去。馬蘭花跑過來扶她，她擺了擺手，說：“沒事。腿軟。高興的。”她撿起菜籃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又看了一眼。

萬豹的意思很明確——這個冬天，不能閒著。各家各戶要趁著農閒，把糞肥送到地裡，把農具修好，把種子備足。萬龍說：“老三，你定個章程，明天貼出去。”萬豹連夜寫了一張告示，用毛筆，端端正正。告示上寫著：“天不餓人，人不能自餓。從明日起，各戶自備糞肥。修繕農具。整理種子。來年春耕，不誤農時。”第二天一早，他把告示貼在祠堂門口。孫寡婦不認字，讓馬蘭花念給她聽。馬蘭花唸完了，孫寡婦說：“萬老三說得對。天不餓人，人不能自餓。”她回到家，把積攢了大半年的雞糞。豬糞。草木灰都挑到了地裡，一擔一擔的，挑了十幾趟。快七十的人了，腿腫著，腳上還有凍瘡，她不歇。

趙老倔把斷了腿的犁杖從倉房裡搬出來，用鐵絲綁了又綁，用釘子釘了又釘，敲敲打打弄了好幾天。他兒子在旁邊幫他扶著犁杖，說：“爹，這犁杖不行了，換新的吧。”趙老倔說：“拿啥換？你有錢？”兒子不說話了。趙老倔把那把犁杖修好了，用手摸了摸犁鏵，不夠利，又拿磨刀石磨了半天。他把犁杖靠在牆根底下，等著開春。他跟他兒子說：“你記住，這犁杖是你爺爺留下來的。它不能扔。地也不能扔。”

王寡婦把種子從炕洞裡掏出來。她用舊布包了好幾層，藏在炕洞裡。炕洞暖和，種子不會受潮。她把種子攤在炕蓆上，一粒一粒地挑。癟的扔掉，好的留下，挑了大半天，挑了二斤好苞米種子。她用手捧著那些種子，看了又看，掌心溫熱。她把種子裝進布袋裡，掛在房樑上，怕老鼠糟蹋。孩子問她：“娘，這是啥？”王寡婦說：“這是命。”

萬熊把藥圃裡剩下的幾棵黨參挖出來，拿到鎮上去賣了，換了二十斤苞米種子。王翠花說：“你自己都不夠吃，還換種子？”萬熊說：“種下去，明年就有吃的了。不種，永遠沒有。”他把種子扛回來，晾在院子裡的席子上，一粒一粒地挑。萬志遠蹲在旁邊幫忙，問他爹：“爹，明年能吃飽不？”萬熊說：“能。”萬志遠說：“你咋知道？”萬熊說：“樹都活了。樹能活，人就能活。”萬志遠沒再問，低頭挑種子。

萬虎把倉庫裡的犁杖。鋤頭。鎬頭。鐵鍬全搬了出來，該修的修，該磨的磨。趙大腳幫他打下手，遞工具。燒熱水。磨刀石。萬虎磨著磨著，忽然停下來，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趙大腳問他：“你看啥？”萬虎說：“看樹。它活了。”趙大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些嫩芽在夕陽裡閃著光，嫩綠嫩綠的，像是剛洗過一樣。她把頭靠在萬虎肩膀上，沒說話。萬虎也沒說話。

那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少。臘月裡只下了兩場小雪，開春化得快。地裡的墒情比頭幾年好了不少，萬豹隔幾天就去地裡挖土看墒情。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表層的乾土，看下面的潮氣。潮氣足，土能攥成團，他就在本子上畫一個圈；潮氣不足，土攥不成團，他就畫一個叉。畫圈的地方越來越多，畫叉的地方越來越少。他把本子給萬龍看，萬龍不認字，但看得懂那些圈。“老三，夠了。明年能種了。”萬豹說：“大哥，不光要種，還要種好。”萬龍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三，小年。孫寡婦蒸了一鍋白麵饅頭——不是純白麵的，摻了苞米麵，但比年前的窩頭好吃多了。她給萬龍家送了兩個，給萬虎家送了兩個，給萬豹家送了兩個，給萬熊家送了兩個。萬龍接過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馬蘭花問他：“好吃不？”萬龍說：“好吃。白麵饅頭，咋能不好吃。”萬虎兩口就把一個饅頭吃完了，趙大腳把自己那個掰了一半給他。萬虎說：“你吃。”趙大腳說：“我不餓。”萬虎知道她撒謊，沒揭穿，把那半個饅頭又掰成兩半，自己吃一半，給趙大腳一半。

萬熊把饅頭揣進懷裡，沒捨得吃。王翠花問他：“你咋不吃？”萬熊說：“留著明天吃。”王翠花知道他不是留著明天吃，是要給萬忠吃。萬忠那年五六歲了——不對，按照修正後的時間線，這時候萬忠還沒有出生，但萬熊捨不得吃是真的。他揣著那塊饅頭，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看著遠處那片黑魆魆的地。地還凍著，硬邦邦的，但他知道，再過兩個月，凍土就化了，種子就能下地了。他把饅頭從懷裡掏出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像在嚼什麼珍貴的東西。嚼完了，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揣回懷裡。

除夕夜，萬家四兄弟坐在萬龍家的炕上，喝著苞米燒酒，吃著孫寡婦蒸的饅頭。萬豹喝了一口酒，放下碗，說：“大哥，明年要是風調雨順，咱村的糧食產量能翻一番。”萬虎說：“翻一番？那咱就能吃白麵饅頭了。”萬豹說：“不是咱。是全村。”萬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全村。”萬龍端著酒碗，沒喝。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榆樹上。榆樹的枝條在月光下清清楚楚，那些嫩芽已經變成了小葉子，在夜風中輕輕顫著。他把酒碗舉起來，說：“敬這棵樹。”

萬豹。萬虎。萬熊都端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酒灑出來，濺在炕蓆上。“敬這棵樹。”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春天的味道。老榆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