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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四猛_第10章 希望(1)

第10章 希望村口那棵老榆樹,是村子裡最後一棵還有皮的樹。不是因為沒被人扒,是萬龍攔著不讓扒。他說:“這棵樹,是咱祖宗留下的。扒了皮,它就死了。留著它,是個念想。”

可念想不能當飯吃。有一天,王麻子偷偷去扒老榆樹的皮,被萬龍撞見了。萬龍站在樹下,看著王麻子手裡的鐮刀,沒說話。王麻子低著頭,說:“萬老大,我家斷頓了。孩子餓得直哭。”萬龍沉默了很久,說:“扒吧。但別扒死。留一半。”

王麻子扒了半邊樹皮,捆了一捆,揹回家。萬龍站在樹下,摸著那半邊被扒了皮的樹幹,粗糙的木頭硌手。風吹過來,老榆樹的枝條搖搖晃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哭。

萬豹知道了這事,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老榆樹樹皮,王麻子家借。”寫完了,他合上本子,走到老榆樹底下。萬龍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萬豹說:“大哥,回去吧。”萬龍說:“老三,你說,這棵樹還能活不?”萬豹看了看,說:“能。半邊皮,還能活。”萬龍點了點頭。“能活就好。”

那年春天,老榆樹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光禿禿的枝條上冒出來,不多,但扎眼。萬龍每天都要去樹下站一會兒,看看那些新芽。他跟萬豹說:“老三,你看,活了。”萬豹說:“活了。”萬龍笑了。那是他大半年以來第一次笑。

一九六一年的春天,是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挪過來的。穀雨前後,風軟了,天暖了,地裡的凍土一化開,黑油油的泥土就露了出來。萬龍每天都要到地裡去轉一圈,蹲下來抓一把土,攥一攥,再鬆開。土不再是乾巴巴的粉末,能攥成團了,鬆手時也不全散開,留著一半在掌心。他把土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子腥腥的。潮潮的氣味,像是土地在喘氣。他站起來,對萬虎說:“老二,地緩過來了。”萬虎蹲在旁邊,也攥了一把土,點了點頭。兄弟倆誰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天邊有一抹青灰色,不是雲,是遠山的影子。那個影子比往年清晰,像是被雨水洗過一樣。

最先發現榆樹發芽的,是孫寡婦。那天早上她起來倒尿盆,走到老榆樹底下,忽然覺得頭頂上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她抬起頭,老眼昏花,看了半天也沒看清。她把尿盆放下,用手扶著樹幹,踮起腳尖湊近了看。樹枝上冒出了一排排小疙瘩,綠中帶黃,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崽的絨毛。孫寡婦的手抖了,尿盆倒了都不知道。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樹根上。馬蘭花從灶房出來找她,看見她站在那兒哭,嚇了一跳,跑過來問:“娘,你咋了?”孫寡婦指了指樹梢,說不出話。馬蘭花抬起頭,也看見了那些嫩芽。她把頭低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拉著孫寡婦的手說:“娘,別哭了。樹活了,咱也活了。”

訊息是萬熊傳出去的。他從山上下來,路過老榆樹,看見了那些嫩芽。他沒喊沒叫,蹲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去了萬虎家,又去了萬豹家,最後去了萬龍家。他不說話,只是把人領到樹下,伸手指一指樹梢。萬虎來了,抬頭看,把斧頭從腰裡拔出來,在樹根上輕輕敲了兩下,算是跟老夥計打招呼。萬豹來了,仰著頭看了半天,從懷裡掏出本子,想記點什麼,又不知道怎麼下筆。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一九六一年穀雨,老榆樹發芽。”寫完了,他合上本子,揣進懷裡。萬龍最後一個來,他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根枝條。枝條上的嫩芽還小,像米粒,但摸上去已經有彈性了,不再是冬天那種枯朽的手感。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轉過身對三個弟弟說:“今年餓不死了。”

村裡人漸漸都知道了。趙家溝的趙老倔拄著柺棍走了十幾里路,專門來看這棵樹。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兩隻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那年冬天他斷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四個月,差點沒熬過來。他老婆在旁邊拉他,他不起來,哭著說:“樹都活了,我還怕啥?”王寡婦也來了,抱著她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兒子。她把兒子舉起來,讓他伸手去夠樹上的嫩芽。夠不著,她就把兒子往上顛了顛,兒子的小手碰了一下葉子,葉子顫了顫,孩子咯咯笑了。那是王寡婦大半年來第一次聽見兒子笑。她把兒子摟在懷裡,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孩子臉上。孩子伸出髒兮兮的小手,去擦她的臉,說:“娘,別哭。”王寡婦說:“娘不哭。娘高興。”

靠山屯的祠堂門口,貼了一張告示。告示是萬豹寫的,毛筆字,端端正正。上面寫著:“鄉親們,榆樹發芽了。旱情已過,春耕在即。各家各戶,備好種子農具,待地氣回暖即行播種。今年,家家都會有糧。”告示貼出去那天,祠堂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不識字的,讓識字的念給他們聽。唸完了,大家都不說話,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有人低著頭搓手,有人在偷偷抹眼淚。孫寡婦站在人群后面,懷裡抱著一把去年秋天攢下的苞米種子,種子包在一塊舊布里,她抱得緊緊的,像是抱著一個孩子。馬蘭花問她:“娘,你抱種子來幹啥?”孫寡婦說:“讓種子也聽聽。聽聽春天的訊息。”

萬龍坐在祠堂門口的臺階上,把柴刀放在膝蓋上,沒有磨,只是摸著刀刃。萬虎站在他旁邊,把那把斧頭立在腳邊,雙手拄著斧柄。萬豹站在臺階上,手裡捧著賬本,李秀英站在他身後。萬熊蹲在牆根底下,嘴裡叼著旱菸袋,煙已經滅了,他沒注意到。他正看著遠處那片光禿禿的山坡。山坡上,草還沒綠,樹還沒葉,但土鬆了,地軟了,風暖了。他深吸一口氣,把滅了火的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山坡上走。王翠花在後面喊他:“你幹啥去?”萬熊沒回頭,說:“看看地。”王翠花沒再喊,轉身回屋給他裝了一壺水,揣在懷裡,也跟著上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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