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河邊相遇馬蘭花萬龍帶著三個弟弟在關東走了十幾天，終於在一個叫靠山屯的地方落了腳。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落在一片緩坡上，坡下是一條小河，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萬龍在村東頭找到一間廢棄的窩棚，收拾了收拾，帶著弟弟們住了進去。

窩棚不大，四面漏風，但總比露宿強。萬虎砍了些樹枝，把漏風的地方堵上。萬豹在灶臺上架起鍋，熬了一鍋野菜糊糊。萬熊蹲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小河，說：“大哥，河裡有沒有魚？”萬龍說：“有。明天我去抓。”

第二天一早，萬龍拿著用樹枝削成的魚叉，去了河邊。河水很淺，清澈見底，一群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巴掌大，銀光閃閃的。萬龍站在河邊，舉著魚叉，瞄了半天，一叉下去，叉了一條。他把魚從叉上取下來，扔到岸上。正要叉第二條，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那樣叉魚，叉不著大的。”

萬龍回過頭，看見一個姑娘站在河邊。姑娘十五六歲，梳著一條大辮子，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手裡提著一個水桶，像是來打水的。萬龍愣了一下，問：“那怎麼查？”姑娘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魚叉，走到河邊，站了一會兒，忽然一叉下去，叉上來一條大鯉魚，足有一斤多重。她把魚叉遞還給萬龍，說：“魚在水裡遊的時候，你不能瞄它現在的位置，得瞄它前面的位置。水有折射，看著在這兒，其實在那兒。”

萬龍接過魚叉，看了姑娘一眼。“你是這村子的？”姑娘說：“嗯。我叫馬蘭花。你呢？”萬龍說：“萬龍。”馬蘭花笑了。“萬龍，好名字。你從哪兒來？”萬龍說：“直隸，天津衛。”馬蘭花說：“闖關東的？”萬龍點了點頭。馬蘭花把水桶放進河裡，打滿水，提起來。

水桶很沉，她提得吃力，萬龍說：“我幫你。”馬蘭花看了他一眼，把水桶遞過去。萬龍接過水桶，提著往回走。馬蘭花跟在旁邊，問他：“你們幾個人？”萬龍說：“四個。我三個弟弟。”馬蘭花說：“你爹你娘呢？”萬龍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在了。”馬蘭花不問了。

走到村口，馬蘭花接過水桶，說：“謝謝你。”萬龍說：“不客氣。”馬蘭花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萬龍，你要是想吃魚，去河灣那兒。那兒水深，魚大。”萬龍點了點頭。馬蘭花走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萬熊病了。大概是夜裡著了涼，發高燒，說胡話，臉燒得通紅。萬龍急得團團轉，不知道怎麼辦。萬豹說：“大哥，得請大夫。”萬龍說：“哪有錢請大夫？”萬豹不說話了。萬虎蹲在門口，攥著拳頭，也不說話。萬熊躺在炕上，眼睛閉著，嘴唇乾裂，嘴裡嘟囔著什麼。萬龍趴在他嘴邊，聽清了——“娘......娘......”

萬龍站起來，出了門。他不知道該去哪兒，但他不能看著弟弟病死。他走到村口，正碰見馬蘭花。馬蘭花看他臉色不對，問：“咋了？”萬龍說：“我弟弟病了，發高燒。”馬蘭花說：“你等著。”她跑回家，不一會兒提著一個布包跑回來，說：“我娘會看病。這是她配的藥，退燒的。你拿回去給他吃了。”萬龍接過布包，說：“多少錢？”馬蘭花說：“不要錢。你快回去給他吃藥。”

萬龍跑回家，把藥煎了，給萬熊灌下去。萬熊喝了藥，又吐了。萬龍又煎了一碗，又灌。折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萬熊的燒退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大哥坐在旁邊，滿臉憔悴，眼睛紅紅的。“大哥，”他的聲音很輕，“我渴。”萬龍給他倒了一碗水，喂他喝下去。萬熊喝了水，又閉上了眼睛。萬龍坐在炕邊，握著弟弟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第二天，萬龍去找馬蘭花還藥包。馬蘭花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他來了，問：“你弟弟好了？”萬龍說：“好了。謝謝你。”他把藥包遞過去，又從兜裡掏出幾個銅板，放在藥包上。“藥錢。”馬蘭花把銅板拿起來，塞回他手裡。“說了不要錢。你留著給你弟弟買吃的。”萬龍攥著銅板，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馬蘭花在後面喊：“萬龍，你等一下。”萬龍停下來，回過頭。馬蘭花從屋裡拿出幾個雞蛋，用布包了，遞給他。“給你弟弟吃。他病剛好，得補補。”萬龍不要。馬蘭花說：“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弟弟的。”萬龍接過雞蛋，看著馬蘭花。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萬龍的心跳了一下。

“謝謝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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