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熊病好了以後，萬龍每天去河邊抓魚。他記住了馬蘭花教他的法子，專瞄魚前面的位置，一叉一個準。大的拿去賣，小的留著自己吃。萬豹把魚收拾乾淨，燉了一鍋魚湯，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萬熊喝了兩碗，臉上有了血色。萬虎說：“大哥，你抓魚的手藝見長。”萬龍說：“有人教的。”萬虎問：“誰？”萬龍沒回答。

有一天傍晚，萬龍又在河邊抓魚，馬蘭花也來了。她提著一個籃子，說是來洗衣服。她把衣服泡在水裡，坐在石頭上，看著萬龍抓魚。萬龍叉了一條大魚，扔到岸上。馬蘭花說：“你今天運氣好。”萬龍說：“不是你教的嘛。”馬蘭花笑了。“你還記得。”

萬龍把魚叉插在岸邊，走過來，坐在另一塊石頭上。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也不說話。河水嘩嘩地流，天邊的晚霞紅彤彤的，映在水面上，把整條河都染紅了。馬蘭花先開口了：“萬龍，你爹你娘是咋沒的？”萬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爹修炮臺塌方砸死了。我娘病死的。”馬蘭花說：“我爹也是病死的。我娘帶著我，從山東闖關東過來的。”萬龍說：“你也不容易。”馬蘭花說：“不容易。但活著就好。”

萬龍從兜裡掏出那枚銅板——他攢了半年的那枚，一直沒捨得花。他把銅板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馬蘭花問：“那是啥？”萬龍說：“銅板。我攢的。”馬蘭花說：“你攢它幹啥？”萬龍說：“不知道。就是想攢著。”他把銅板揣回兜裡，站起來，拿起魚叉，說：“我回去了。弟弟們還等著吃飯。”馬蘭花也站起來，提著洗好的衣服，說：“我也回去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回走。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小路上，照在兩個人身上。走到村口，馬蘭花說：“萬龍，你以後別光抓魚。山坡上有野菜，也能吃。”萬龍說：“好。”馬蘭花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你要是不知道哪種能吃，我教你。”萬龍說：“好。”

第二天，馬蘭花果然來找萬龍了。她提著一個籃子，帶著一把小鏟子，說：“走，我叫你去挖野菜。”萬龍跟著她，上了村後面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各種野草，有的開花，有的結籽，有的綠油油的，有的黃巴巴的。馬蘭花蹲下來，指著一叢灰綠色的葉子說：“這是灰灰菜。能吃的。掐嫩尖，回家焯一下，涼拌，或者煮粥。”她又指著一叢鋸齒狀葉子的植物說：“這是蒲公英。苦的，但能去火。焯一下，涼拌，或者曬乾了泡水喝。”

萬龍蹲下來，跟著她認。馬蘭花說：“你記住，不認識的千萬別挖。有的野菜有毒，吃了會死人的。”萬龍說：“記住了。”兩個人挖了半籃子野菜，坐在山坡上歇息。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和野花的香味。馬蘭花摘了一朵小黃花，別在耳朵上，問萬龍：“好看嗎？”萬龍看了她一眼，臉紅了，說：“好看。”馬蘭花笑了，把花摘下來，遞給他。“送你。”萬龍接過花，不知道該放哪兒，就夾在耳朵上。馬蘭花笑得彎了腰。“你戴花，像個姑娘。”萬龍把花摘下來，攥在手心裡，也笑了。

那天晚上，萬豹把野菜焯了，拌上鹽，一人分了一碗。萬熊吃了一口，苦得直皺眉。萬龍說：“苦的。但能活命。”萬熊又吃了一口，沒再皺眉。萬豹說：“大哥，這野菜是誰教你認的？”萬龍說：“馬蘭花。”萬豹看了大哥一眼，沒再問。

糧食又不夠了。萬龍把剩下的苞米麵倒出來，攏了攏，只夠吃兩天的了。他把三個弟弟叫到跟前，說：“我去村裡借點糧。你們在家等著。”萬虎說：“大哥，我跟你去。”萬龍說：“不用。你看著弟弟。”萬虎不說話了。

萬龍出了門，在村裡轉了一圈，敲了好幾家人的門，都沒借到。不是人家不借，是人家也沒有。災荒年，誰家都不富裕。萬龍站在村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他想起馬蘭花，想去試試，又不好意思。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去了。

馬蘭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萬龍來了，放下斧頭，問：“你咋了？”萬龍說：“我想借點糧。我家沒吃的了。”馬蘭花沒說話，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提著一小袋子苞米麵出來，遞給萬龍。“拿著。”萬龍接過袋子，說：“我會還的。”馬蘭花說：“不急。

”萬龍提著袋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馬蘭花，謝謝你。”馬蘭花說：“你這個人，就會說謝謝。”萬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轉身走了。

馬蘭花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她娘孫寡婦從屋裡走出來，問她：“蘭花，那小夥子是誰？”馬蘭花說：“萬龍。闖關東的。”孫寡婦說：“你借他糧了？”馬蘭花說：“嗯。”孫寡婦嘆了口氣。“你心善。”馬蘭花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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