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萬豹篇——夜讀萬豹九歲那年，天津衛城南的陳家溝鬧了一場大旱。地裡的莊稼絕了收，樹皮都被扒光了，連榆樹葉子都成了稀罕物。萬豹蹲在灶臺前，把最後一把苞米麵撒進鍋裡，攪了攪，成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他盛了四碗，端到桌上，喊了一聲：“大哥，二哥，老四，吃飯了。”

萬龍從院子裡進來，身上全是土，臉曬得黑紅。萬虎跟在後面，手裡提著斧頭，斧刃上沾著幹了的泥。萬熊從炕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桌前，端起碗就喝。萬豹說：“慢點，燙。”萬熊不聽，呼嚕呼嚕喝了兩口，燙得直咧嘴。

萬豹自己沒喝。他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書，翻開，湊到油燈底下看。書是《三字經》，紙頁泛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這是私塾先生周秀才送給他的。周秀才在村裡開私塾，收了七八個學生，萬豹是唯一一個交不起束脩的。但周秀才沒趕他走，說：“你認字有天賦，不學可惜了。”萬豹每天放學後幫先生打掃教室。磨墨。整理書簡，算是抵學費。

萬龍喝了一口糊糊，抬頭看了三弟一眼。“老三，先吃飯。涼了。”萬豹說：“大哥，我看完這一段。”萬龍沒再催，把碗裡剩下的糊糊倒進萬豹碗裡，自己端著空碗舔了舔碗底。萬豹沒看見。他正盯著書上那一行字——“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他念出聲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萬熊趴在桌上，聽著三哥唸書，眼皮越來越沉，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嘴角流下一序列埠水。萬虎把他抱到炕上，給他蓋上那件露了棉花的破棉襖。

那天夜裡，萬豹把書看了三遍，直到油燈裡的油燒乾了，才合上書，揣進懷裡。他躺在炕上，眼睛睜著，看著黑洞洞的房梁。他想起周秀才說過的話：“萬豹，你腦子好使，將來能有大出息。”他不知道什麼叫“大出息”，但他知道，認字能讓他不一樣。他不光要認字，還要寫字，還要記賬，還要算數。他要讓萬家的人不再受窮，不再捱餓，不再被人欺負。

那年冬天，家裡斷了糧。萬龍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換了幾斤苞米麵，省著吃，也只撐了半個月。萬豹看著大哥臉上的愁容，心裡像針扎一樣。他偷偷去了鎮上，找到周秀才。周秀才住在鎮東頭的一間小四合院裡，老伴早沒了，兒女也不在身邊，一個人過日子。萬豹站在門口，手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周秀才開門出來倒水，看見他，愣了一下。“萬豹？你咋來了？”

萬豹低著頭，不說話。周秀才把他拉進屋裡，讓他坐在爐子旁邊，給他倒了一碗熱水。“是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了？”萬豹點了點頭，眼淚掉進了碗裡。周秀才嘆了口氣，從櫃子裡舀了半袋子苞米麵，又從房樑上取下一塊臘肉，用紙包了，塞到萬豹手裡。“拿回去。別讓你大哥知道是我給的。”萬豹不要。“先生，我不能要。”周秀才說：“拿著。你是我的學生，我不能看著你餓死。”萬豹抱著那半袋子糧食，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淚被風吹乾了，臉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他回到家，把糧食放在灶臺上，對大哥說：“大哥，我去鎮上找了點活幹，掌櫃的預支了半袋子糧食。”萬龍看著三弟，沒說話。他知道老三在撒謊。但他沒有揭穿。他把糧食收起來，拍了拍三弟的肩膀。“老三，你長大了。”萬豹低下頭，不敢看大哥的眼睛。

那天晚上，萬豹在賬本上——他新買的本子，用線縫的，封面上寫著“萬氏賬目”四個字——記了一筆：“周秀才借苞米麵半袋，臘肉一塊。”寫完了，他看了又看，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他在心裡說：“先生，等我長大了，我一定還你。”

萬豹十歲那年，村裡來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姓錢，人稱錢貨郎。他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另一頭是糖果。小玩具。孩子們追著他跑，萬熊也追，跑回來跟萬豹說：“三哥，那個貨郎有個東西，珠子噼裡啪啦響，可好玩了。”萬豹說：“那是算盤。”萬熊說：“算盤是幹啥的？”萬豹說：“算賬的。”

萬豹去找了錢貨郎，蹲在他攤子前，看了半天那架算盤。算盤是木頭的，珠子被磨得油光鋥亮，撥起來噼啪作響。萬豹問：“錢大叔，這算盤多少錢？”錢貨郎看了看他，說：“你買不起。”萬豹說：“我不買。我想學。”錢貨郎笑了。“學算盤？你一個小娃娃，學算盤幹啥？”萬豹說：“記賬。算錢。不當睜眼瞎。”

錢貨郎收起笑容，打量了他一番。“行。你要是想學，我教你。不要錢。但我有個條件。”萬豹說：“啥條件？”錢貨郎說：“你得幫我看攤子。我去吃飯的時候，你幫我盯著。有人買東西，你招呼一聲。”萬豹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