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錢貨郎每次來村裡,萬豹都去幫他看攤子。錢貨郎教他打算盤,從最基礎的指法教起——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萬豹學得快,不到一個月就把加減法學會了。錢貨郎又教他乘除,教他斤兩法,教他“飛歸”。萬豹學得入了迷,連做夢都在打算盤,手指頭在被窩裡撥來撥去。萬熊說:“三哥,你做夢還打算盤?”萬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三一三剩一”,又睡了。
萬龍知道了這事,沒說什麼。他知道老三愛學東西,這是好事。他把家裡僅有的一點錢拿出來,給萬豹買了一架舊算盤,珠子缺了兩顆,但能用。萬豹接過算盤,撥了撥,聽了聽聲音,笑了。“大哥,這算盤好。聲音脆。”萬龍說:“好好學。將來萬家的事,你來管賬。”萬豹點了點頭,把算盤掛在牆上,跟那把柴刀掛在一起。
萬豹十一歲那年,私塾關了。不是周秀才不教了,是村裡湊不出束脩了。災荒年,人都快餓死了,誰還顧得上唸書?周秀才站在學堂門口,看著那幾個空蕩蕩的桌凳,站了很久。萬豹最後一個走,他把自己的桌凳擦乾淨,把地上的紙屑撿乾淨,又把黑板擦了一遍。周秀才說:“萬豹,你以後想學,來我家。我教你。”萬豹鞠了一躬。“先生,謝謝你。”
萬豹每隔幾天就去鎮上,到周秀才家學一兩個時辰。周秀才教他讀《論語》《孟子》,教他寫毛筆字,教他寫對聯。周秀才說:“你腦子好使,但底子薄。得多讀,多寫,多練。”萬豹把先生的話記在心裡,回到家,用樹枝在地上練字,用木炭在牆上練字,把能寫的地方都寫滿了。萬熊說:“三哥,你把牆寫花了。”萬豹說:“寫花了再抹。抹了再寫。”
那年冬天,周秀才病了,病得很重。萬豹去看他,先生躺在炕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白,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萬豹蹲在炕邊,拉著先生的手。那手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乾柴。周秀才睜開眼睛,看著萬豹,說:“萬豹,我這輩子,教了不少學生。你是最聰明的,也是最用功的。你記住,不管到啥時候,不能把書放下。”萬豹的眼淚掉了下來。“先生,我記住了。”周秀才笑了,閉上了眼睛。
周秀才走了。萬豹幫著他的家人料理了後事,把先生留下的幾本書用布包了,揹回家。他把書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翻幾頁。書頁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字跡模糊了。但他還是能認出那些字——那是先生一筆一畫寫在書上的批註,紅墨水的,有的地方顏色已經淡了,但還能看清。萬豹摸著那些字,像是摸到了先生的手。
萬豹十三歲那年,大哥萬龍決定帶著三個弟弟闖關東。萬豹沒有反對,他知道,留下來是等死,走出去也許能活。他把家裡的東西歸攏了一下,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送人。他把那幾本書塞進包袱裡,把算盤別在腰裡,把賬本揣進懷裡。萬龍說:“老三,帶那些幹啥?”萬豹說:“大哥,這些有用。”萬龍沒再問。
走出村口的時候,萬豹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灰撲撲的,低矮的土坯房擠擠挨挨的,像一堆發了黴的蘑菇。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把把乾枯的手。他想起周秀才,想起先生說的那句話——“不管到啥時候,不能把書放下。”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轉過身,跟著大哥走了。
路上,萬豹走在中間,懷裡揣著賬本,腰裡彆著算盤。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算賬——到山海關還有多遠,要走幾天,每天吃多少糧食,還能撐幾天。他把這些數字記在腦子裡,晚上找地方歇腳的時候,再記在賬本上。萬虎說:“老三,你天天算來算去,累不累?”萬豹說:“不算不行。不算就得餓肚子。”萬虎不說話了。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路邊的一個破廟裡過夜。萬豹藉著月光,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今日行程四十里,乾糧消耗一斤三兩。剩餘乾糧八斤,可撐六天。”寫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萬熊靠在他身上,已經睡著了,嘴角流著口水,把萬豹的褂子浸溼了一塊。萬豹沒有動,怕吵醒四弟。他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破廟的門口,照在那尊缺了胳膊的菩薩身上。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老三,你是兄弟裡最聰明的。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帶著老二和老四活下去。”
萬豹把四弟摟緊了一些。月亮慢慢移到了頭頂,把整座破廟都照得亮堂堂的。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念著念著,睡著了。懷裡還揣著那本賬本,枕頭底下還壓著那幾本書。夢裡,他看見周秀才站在學堂門口,朝他招手。他跑過去,跑近了,人卻不見了。只有風吹過,吹得學堂的門吱呀吱呀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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