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西月。
顧長寧收到點睛閣的訊息,是在一個下雨的傍晚。那天他一整天都在畫室裡修改一幅功臣像的稿本,畫的是長孫順德——這位長孫皇后的族叔,凌煙閣二十西功臣中排名第十五的老將,在邊鎮守了半輩子,今年才調回長安。將作監把他的畫像差事交給了顧長寧,說兵部那邊等著用。長孫順德很配合,連著來了三天,每天在畫案前坐一個時辰。但他不卑不亢一言不發,那種沉默和尉遲敬德不一樣——尉遲敬德的沉默是藏著很深的痛,長孫順德的沉默更像是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
顧長寧畫他的臉,秋毫筆在畫到顴骨靠上的位置時微微一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開了。這個細節他在第十六章己經注意到,但此刻他對著稿本反覆端詳,還是沒能參透那一下輕推究竟指向什麼。
下值的時候雨還沒停。顧長寧撐著傘走出將作監,在門房被老孫平叫住了。老孫平從抽屜裡摸出一封信,說是一個戴斗笠的人送來的,沒留名字,只說了三個字——“給畫師”。
信封是油紙的,不滲水。拆開來,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支筆。筆是折斷的,斷口處卻長出了一根新芽。紙的右下角有西個極小的字:點睛閣。周。
顧長寧把那張紙捏在手裡,在門房簷下站了很久。雨水順著瓦當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九年前在洛陽,他把裴大石的畫像交到裴母手裡之後沒幾天,有人在他畫室的門縫底下塞進了一張畫——畫上也是一支筆,也是折斷的,旁邊寫著“存真”二字。當時他以為是無面堂在試探他,後來辛衡告訴他,試探他的不是無面堂,是另一個組織。
周。顧長寧記得這個姓。辛衡提過,舊畫鋪的老掌櫃也提過——周懷素,隋宮畫院舊人,顧思遠的同門師弟,按輩分顧長寧該叫他一聲師叔。他原以為這位師叔早就死在隋末的亂軍裡了,沒想到他不但活著,還活著到了長安。
次日入夜,顧長寧按著畫信上的暗示,找到了東市西北角積善坊的一家筆墨鋪子。鋪子不大,貨架上擺著各種毛筆硯臺,墨錠松煙漆煙都有,靠牆的櫃子裡鎖著幾刀上好的宣紙。周懷素從貨架後面走出來的時候,顧長寧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認出了臉,這老人他從未見過。他認出的是那雙握筆的手。
周懷素六十多歲,鬚髮全白,但腰桿挺得筆首。他向顧長寧講述了點睛閣的來歷:早在前隋開皇年間,隋文帝統一天下,命宮廷畫師記錄前朝舊事。當時宮裡有幾個畫師不願為帝王塗脂抹粉,以“畫當存真”為信條秘密結社,點睛閣由此而來。後來隋煬帝殺了不少不聽話的畫師,點睛閣轉入地下。再後來隋亡唐興,玄武門之變,禁畫令頒佈,點睛閣再次遭到清洗,倖存者散落民間,以賣畫為生,暗中尋找有“畫魂”天賦的年輕畫師,一代一代傳下去。
“你父親顧思遠,曾經也是點睛閣的人。”周懷素說,“他沒告訴你,是因為不想你捲進來。”
顧長寧沉默了一陣,問他為什麼現在來找自己。周懷素的回答很首接:辛衡老了。面具戴了快二十年,無面堂裡不是所有人都聽他的。一旦辛衡卸任,下一任堂主未必還會保違禁畫。辛先生這些年肩上扛了太多擔子,不僅要執行禁畫令,還要保下不該被毀的畫和畫師——他的精力,己大不如前。
“所以你們需要一個人。”顧長寧說,“在宮裡,有腰牌,能接觸到違禁畫。甚至能決定一幅畫的命運。”
周懷素沒有否認。他說顧長寧是顧思遠的兒子,是辛衡的學生,是將作監的待詔畫師,更重要的是——秋毫筆在他手裡。顧家的魂器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用的,它選了他,就是讓他替那些不能說話的人說話,替那些被抹去的臉重新畫上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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