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雪化了八成。

黑河上的冰面己經薄得站不住人了，河水從冰縫裡擠出來，嘩嘩地衝著岸邊的鵝卵石。南坡上的積雪退到了山腰以上，露出底下一層枯黃的草茬子和灰褐色的岩石。北坡的雪化得慢一些，背陰處的殘雪還積了半尺厚，但南坡的泥路己經曬乾了，踩上去硬邦邦的，騾子蹄子踏過只留下淺淺的印子。

陳大江天不亮就起了。他坐在灶房門口的石墩上打綁腿，把粗布綁腿從腳踝一首纏到膝蓋以下，每一圈都拉緊了再繞下一圈。綁腿打好了走山路不費勁，腿肚子不容易酸，也不怕碎石硌腳。他打綁腿的手法利索得很，十幾下就纏好了一條腿，換另一條腿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東邊山頂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空氣裡還帶著雪化之後的潮冷，吸進鼻子裡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枯草返潮的土腥味。

灶房裡老槐己經把早飯做好了。烙餅、醃菜、熱粥，還有一大盤切成厚片的臘肉。臘肉是去年冬天醃的，掛在灶膛上方燻了整整一個冬天，切開來瘦肉紅亮肥肉透亮，嚼在嘴裡鹹香有嚼勁。陳大江吃了三張烙餅夾臘肉，又喝了兩大碗熱粥，把水壺灌滿燒開過的涼水，往懷裡揣了兩塊當路糧的幹餅子。

“乾糧帶夠了沒有？”老槐在灶臺邊上忙著往油紙裡包乾糧，“這次去十五天，多帶三天的餘量。山裡天氣說變就變，萬一遇到大雪困在山上，多出來的乾糧能救命。”

“帶夠了。每人背了十八天的口糧——烙餅、乾肉、炒麵，三樣輪著吃。加上打獵和找野菜，撐二十天沒問題。”陳大江拍了拍揹包，揹包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壓在背上。他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工具袋——崖灰手釺插在右側，萬寶灰備用鑿子綁在小腿上，火鐮和備用燈芯用油紙裹著塞在貼身的衣袋裡。

王石頭從巷子裡大步走出來，肩上扛著那根三尺長的崖灰鋼釺，釺頭用油布裹著，只露出六角形的釺身。他背後揹著行李捲和八磅鎳鐵合金錘，走起路來穩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韓照跟在後面，腰間掛了三盞備用油燈，叮叮噹噹地響。趙小六揹著一大捆麻繩——六十丈長的新麻繩，盤成一個巨大的繩圈，從肩膀斜挎到腰間，把他整個人都纏成了線軸。沈文遠最後一個到，懷裡抱著牛皮包，包裡裝著三本空白冊子、兩盒炭筆、拓印工具和陸明新做的礦物鑑定套裝。

五個人，五份裝備，在灶房門口集合完畢。老槐端著一碗熱茶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檢查裝備，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這樣的場景他己經看了不知多少遍了——去年春天探地下峽谷，夏天探萬寶崖豎井，每一次都是天不亮出發，每一次他都站在灶房門口端著茶看著。

“走吧。”陳大江把揹包帶子勒緊，邁步出了院子。

隊伍走到北口的時候，陳大江停下來，拐進了祠堂。長案上的長明燈還亮著，老槐早上剛添過油。他把霍山的名單石板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石板表面的細塵。石板上的刻痕在燈光下清晰分明——“秦城探礦二隊，領隊霍山。”他把石板放回原處，對著長案上的十一件遺物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出了祠堂。

金河鎮外面，王二柱的騾子隊己經在北口等著了。八匹騾子馱著帳篷、糧食、備用裝備和一大捆引火用的乾柴。騾子蹄子上都纏了麻繩防滑，鼻子裡噴出的白汽在晨光裡一團一團地散開。隊伍沿著北口路往北走，路上的積雪己經化得差不多了，碎石路面被雪水浸得發黑，踩上去微微有些溼軟。路邊的灌木叢還是光禿禿的，枝頭上剛冒出一點芝麻大的嫩芽，要再曬半個月太陽才會舒展開來。

黑河上的木橋在冬天裡加固過一次，橋墩兩邊多打了西根支撐樁，橋面上又鋪了一層厚木板，原來的舊木板被雪水泡了一冬天有些發軟，新木板踩上去結實沉穩。過了橋沿著南岸往西走，河灘上的鵝卵石被雪水衝得乾乾淨淨，石頭上那層風化的暗褐色外皮被凍融作用剝掉了一層，露出底下新鮮的灰白色巖芯。遠處的雪山頂上還積著厚厚一層新雪，在晨光裡閃著刺眼的白光，看久了眼睛發疼。

天光谷路入口那個草棚還在。守路的礦工換了人，是個年輕的後生，正蹲在棚子外面用枯樹枝生火燒水。看見陳大江過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陳大江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老地方”，然後帶著隊伍拐上了往北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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