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是臨時定的。沒有提前通報,沒有大張旗鼓。李純只帶了李愬和三十名親衛,走的是長安城西的一條小路。訊息封鎖得很嚴,連裴度都是在出發之後才知道的。山路很窄,兩邊是高聳的土坡,坡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就沙沙響。馬車走在中間,輪子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偶爾有石頭被車輪彈起來,砸在路邊的土坡上,咚的一聲。
李純坐在馬車裡,手裡捏著一本奏摺,沒有看。他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馬蹄踩在石頭上的聲音。他想起成德的雪,想起王承宗跪在雪地裡的背影。那件事過去了,但新的風浪正在湧來。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然後他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馬蹄聲。是人的聲音。從兩邊的土坡上傳來,急促、密集。他抬起頭。有人喊了一聲——“護駕!”聲音被風撕碎了。緊接著,山坡上的枯草裡湧出黑壓壓的人影。黑衣、黑巾蒙面,手裡握著長矛。陽光在矛尖上閃了一下,白花花的。
第一根長矛是從左邊山坡上飛下來的,紮在馬車的車頂,穿透了木板,矛尖從車內頂棚露出來,離他的頭頂不到一尺。木頭裂開的聲音很響,像劈柴。李純側了一下頭,碎木屑濺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第二根緊接著飛來,扎進了車轅。馬匹受驚,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馬車猛地傾斜,李純的身體撞在車廂壁上,肩膀一陣劇痛,骨頭磕在木板上,悶響。
“護駕!護駕!”
李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沙啞,帶著血味。他從馬上跳下來,抽出腰間的刀,擋在馬車前面。黑衣人的數量很多,至少有西五十人,從兩邊的土坡上衝下來。他們不像是普通的刺客。行動整齊,進退有序,像訓練過的軍隊。親衛們迎了上去,刀劍碰撞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噹噹噹的,像鐵匠鋪。有人倒下了,喊聲被風吞沒。
李愬砍倒了一個黑衣人。刀劈在對方肩膀上,血濺出來,噴在旁邊的石頭上,暗紅色的,順著石頭的紋路往下淌。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一根長矛從側面刺過來,李愬側身躲開,矛尖劃破了他的左臂。布料裂開,血立刻滲出來,把袖子染紅了。他沒有停頓,反手一刀,砍斷了那根長矛。木杆斷裂的聲音很脆,啪的一聲。馬車還在晃動。李純從車廂裡爬出來,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他看到李愬的背影。李愬的左臂在流血,袖子貼在肉上,暗紅色的一團。但他還站著,刀橫在身前,面對著衝上來的黑衣人。又一根長矛飛來,首刺馬車。李純側身避開,長矛擦過他的咽喉,釘在身後的車廂板上。距離他的喉結,不到三寸。他甚至能感覺到長矛帶起的氣流擦過皮膚,涼颼颼的。碎木屑濺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陛下,走!”李愬喊道。
李純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黑衣人。他們的動作很利落,不像野路子的匪徒。退的時候也有秩序,像收到了指令,同時收刀、轉身、撤退,消失在土坡後面。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地上留下八具屍體,五具是親衛的,三具是黑衣人的。石頭上全是血,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李愬拄著刀,單膝跪在地上。他的左臂在流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他的臉發白,嘴唇發紫。但他沒有倒下去。李純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他看著李愬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
“有多少人?”
“西十二。”李愬的聲音很啞,“臣數了。倒了三個。”
“死的三個,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來歷。”
“是。”
李純站起來。風吹過山谷,帶著血腥味。他站在散落的木片之間,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的脖子側面有一道紅痕,是長矛擦過時留下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道淺淺的凹痕,不疼,但能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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