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來的時候是傍晚。
天還沒黑,但太陽己經落了。窗紙透進來的光是暗橘色的,像一塊舊銅。殿裡的空氣涼了些,但還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悶悶的,像一件沒晾乾的衣服。李純正在批奏摺,影從側門閃進來,沒有敲門。這是第一次,他沒有敲門就進來。李純抬起頭。影站在門口,臉色很複雜——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關上門,走到案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紙疊得方方正正,但展開的時候,邊角是溼的,像是被汗浸透了。
“陛下,陳弘志又變了。”
李純接過紙。紙頁微微發潮,字跡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陳弘志接到密信後第五天,開始分食。每天把自己的口糧分成三份,一份給六兒,一份給小順子,自己留最小的那份。以前他只分給兩個人半份,現在是兩份滿的,自己那份最小的。小順子不要,他推了回去。說——‘你還在長個子。’”
李純的手指停在紙上。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陳弘志打水時的樣子。瘦削的,單薄的,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他自己都沒吃飽,還在分給兩個孩子。“你還在長個子。”他自己也在長個子,他也在餓。
他繼續往下看。
“前天,管事太監要打六兒。六兒洗碗的時候打碎了一隻碗。陳弘志走過去,擋在六兒前面。管事太監的板子落在他背上。他沒躲,沒出聲。打完之後,他站起來,拍了拍灰,繼續幹活。六兒哭了,他說——‘別哭。’晚上,他給六兒擦了藥。藥是他從御藥房外撿的,別人扔掉的藥渣,他晾乾了存著。藥渣是苦的,他在碗裡兌了水攪開,用手指沾著塗在六兒背上。”
李純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前,他也是什麼都沒有。他也分過吃的,擋過板子,給過人擦藥。他把紙往下移。
“昨夜,他給兩個人都洗了腳。用井水,涼的。小順子說不冷,他抓住小順子的腳踝——‘泡一泡,明天走路不疼。’洗完之後,他坐在屋簷下。沒有點燈,沒有看天。就坐著。坐了一個時辰。然後回屋睡了。”
李純把紙放下。紙頁被他攥了一會兒,邊角起皺了。他看著影,影站在那裡,手指在袖子裡攥著。他的臉被暗橘色的光照著,一半亮一半暗。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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