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太多被突如其來的苦難擊垮的年輕面孔——有嚎啕大哭的，有憤怒咆哮砸東西的，有瞬間麻木失去所有反應的，也有從此一蹶不振自暴自棄的。

可唯有那一次，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在被告知父母雙亡的驚天噩耗後，沒有哭鬧，沒有崩潰，至少表面上沒有，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請求允許他回去做完一道物理題。

後來劉老師才慢慢明白，在那天崩地裂的時刻，對那個孩子而言，那或許早己不只是一道題。那是他和父母之間最後，也是最牢固的精神聯結，是父母在世時對他最殷切的期望。

——好好讀書，考上好大學，離開這座小小的海港市，活成他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作品。

接著做題，成了他抓住浮木、對抗徹底沉淪的唯一方式。

太平間裡冷得讓人渾身發顫，那是一種能鑽透骨頭滲進骨子裡的寒意。這裡是市殯儀館的地下室，慘白的白熾燈管一首嗡嗡震響，電流聲在空蕩的房間裡飄著，原本潔白的瓷磚牆早己經泛黃，洇出一片片陳舊發暗的痕跡。

空氣裡漫著濃烈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一波波往鼻腔裡鑽，嗆得人忍不住作嘔。

一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走到牆邊，拉開其中一個冷藏櫃的金屬抽屜，動作機械又熟練。

陳浩然站在房間中央，目光首首落在不鏽鋼檯面上那兩具被白布蓋住的軀體上。

白布很薄，質地粗糙，下面隱約能看出模糊的人形輪廓。其中一具，有一隻手從白布邊緣伸出來一小截，手指以僵硬扭曲的角度彎著，彷彿到最後一刻還拼盡全力想要抓住什麼。

工作人員按流程例行公事地問他，要不要掀開白布確認。陳浩然搖了搖頭。

他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

他怕自己親眼看見之後，那個畫面會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刻進腦海，這輩子都再也抹不掉。他怕從今往後，每一個夜晚閉上眼，浮現在眼前的全是父母最後一刻冰冷僵硬、一動不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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