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日曆就翻到了1993年的夏天。

陳野，週歲4歲，虛歲5歲。

勉強夠到八仙桌的桌沿，小臉褪去了嬰兒肥，顯出點清秀的輪廓，就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總帶著點與年齡不符的懶散和疏離。

是的，懶散。這是陳野小朋友在陳厝村老少爺們兒、嬸婆姑嫂們眼中的統一標籤。

別家四歲的小子，那都是上房揭瓦、攆雞逗狗、泥地裡打滾的永動機。陳野呢，畫風清奇。

清晨，二姑陳惠菊嘎嘎笑著追著滿院子亂跑的公雞，試圖把它們從剛曬的衣服上趕下來。三姑陳惠梅皺著鼻子，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院子。姐姐陳曉曉頂著一頭睡亂的雞窩頭，趿拉著不合腳的塑膠涼鞋，追著奶奶要地瓜粥喝。

我們的小屁孩陳野同學，已經完成了他的晨間。

只見他慢悠悠地從自己那間小屋裡踱出來，小手背在身後，邁著一種介於老幹部視察和公園遛彎老大爺之間的步伐。先到堂屋，看看八仙桌上有沒有新添什麼物件，再溜達到廚房門口，探頭看看阿嬤煮粥的大鍋冒出的白汽，最後踱到院子裡，找個有樹蔭的石墩子，或者乾脆就坐在門檻上。

然後，他就那麼一坐。眼神放空，望著院子裡撲騰的雞，或者天上慢悠悠飄過去的雲。小臉上沒啥表情，既不顯得高興，也不顯得無聊，就是一種世界紛紛擾擾，我自巋然不動的淡定。

陳阿嬤端著粥出來，看見他又這副樣子，大嗓門立刻開腔：阿野，大清早的坐門檻上跟個小老頭似的幹什麼，去，幫阿嬤看看雞窩裡有蛋沒。

陳野慢吞吞地轉過頭，眨巴眨巴眼，用他那帶著點奶氣卻異常清晰的童音回：阿嬤，雞還沒吃飽，下蛋要等晌午。說完，又慢悠悠把頭轉回去，繼續他的。

陳阿嬤總覺得這孫子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你說他懶吧，讓他跑腿拿個東西他動作還挺利索。你說他傻吧，說話條理清楚得很，有時候說的話比大人還明白。算了，只要不生病不鬧騰，隨他去吧。

陳文國難得沒一身酒氣地在家吃早飯，瞅見兒子這副樣，嗤笑一聲：臭小子，跟你阿公似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說著還想伸手去揉陳野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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