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雲寨紮根的雲斷山,擱在朝廷的輿圖上,不過是西南邊陲一道不起眼的褶皺,可真要踏足其間,才知這山的厲害。
從清溪鎮往西南走三十里,便是雲斷山的入口。一道天然峽谷像被巨斧劈開,兩側崖壁直上直下,最窄處僅容兩人並行,正是斷雲寨的第一道屏障“一線天”。當年曹猛帶著弟兄們在此落腳,正是看中了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峽谷盡頭的老槐樹下,便是那塊刻著“斷雲寨”的青石刻牌,牌後藏著三道暗哨,稍有異動便會敲響銅鑼。
穿過峽谷,地勢豁然開朗。數十間木屋依山而建,錯落有致,演武場、鐵匠鋪、糧倉沿著山腰鋪開,最高處是曹猛的議事廳,推窗便能俯瞰整個山寨。往深處走,黑風口的斷崖藏著鐵礦,後山的密林裡盛產藥材,幾條隱蔽的山道蜿蜒通向不同的集鎮:往東是清溪鎮,往南是臨江城,往西則連著黑石鎮,像一張鋪開的網,將斷雲寨與周遭的煙火氣連在一起。
曹文的書房裡掛著幅泛黃的《西南輿圖》,曹林常對著圖發呆。雲斷山雖偏,卻卡在三州交界的夾縫裡,官府的管轄權在這裡本就薄弱,加上山路崎嶇,向來是朝廷鞭長莫及之地。可這“偏僻”也是把雙刃劍——往北一百多里,便是橫亙東西的界山“蒼狼嶺”,翻過嶺,就是游牧民族“黑石部”的地盤。
“黑石部的人,是喝狼奶長大的。”曹烈每次說起這個部族,獨眼裡總會泛起冷光。他年輕時在邊關當兵,與黑石部打過三年仗,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疤,就是被黑石部的彎刀劃的,“他們不種莊稼,不做生意,靠放牧和搶掠過活。秋末草枯了,就翻過蒼狼嶺來搶,牲畜、糧食、女人,什麼都搶,搶完就跑,比山裡的狼群還狠。”
曹林在圖上量過,從蒼狼嶺到雲斷山,直線距離不過百里,快馬加鞭一日就能到。去年冬天,就有黑石部的遊騎摸到清溪鎮外,搶了兩家農戶的牛羊,若非劉鎮將帶人追得快,恐怕就要闖進斷雲寨的地界。
“朝廷不管嗎?”曹林曾問曹文。
曹文嘆了口氣,指著輿圖上京城的方向:“當今聖上沉迷修道,朝堂被奸臣把持,地方官忙著搜刮,誰還管邊陲的死活?以前蒼狼嶺還有駐軍,這幾年軍餉都被剋扣了,士兵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老弱病殘,連自己都護不住,哪能攔得住黑石部的鐵騎?”
這話並非虛言。聽風樓傳來的訊息,這兩年各州府的災報堆成了山:江南大水淹了良田,西北大旱顆粒無收,可朝廷不僅不賑災,反而加徵賦稅,說是要“修觀奉道”。清溪鎮的百姓私下都說,當今的大胤王朝,就像個熟透了的果子,看著光鮮,內裡早已爛透了。
“上個月臨江城的知府,把朝廷撥的賑災糧賣了,換了銀子孝敬京裡的大官。”曹聰扒著算盤,語氣憤憤,“結果城外餓死了幾十人,老百姓堵著府衙哭,被兵丁打了出去。這世道,真是沒處說理了。”
斷雲寨雖靠著生意過得安穩,卻也能感受到這股衰敗的暗流。清溪鎮的糧價一年漲了三次,銅錢越來越薄,上面的字跡都快磨沒了;去臨江城護鏢,總能看到沿街乞討的流民,還有穿著破爛甲冑、靠打零工過活的逃兵。
“這天下,怕是要亂了。”曹猛不止一次在議事時說這話,手裡的鬼頭刀握得死緊,“黑石部狼子野心,朝廷又昏聵無能,真等蒼狼嶺的駐軍散了,他們鐵定會往南打。到時候,雲斷山就是第一道防線,躲是躲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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