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驍龍捏著那根鐵絲站了半晌，車間的機床還在規律地運轉，發出嗡嗡的低鳴，倒襯得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安靜。安雅己經重新戴上手套，扳手再次落在零件上時，力道比剛才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李驍龍喉結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千頭萬緒。安雅卻沒回頭，只是望著機床的顯示屏輕聲道：“她說，你手機裡的德語錄音，該換個新的了，舊的那版，捲舌音還是不準。”

李驍龍猛地一怔，口袋裡的手機像是燙了似的。他確實存著安雅最早錄的那些句子，後來她總說“重錄吧重錄吧”，他卻沒捨得刪，總覺得那帶著生澀的語調裡，藏著最初教她念“龍鳳呈祥”時的慌張。

安雅這時轉過身，手裡的扳手轉了個圈，指尖在龍鳳刺繡上輕輕點了點：“楚小姐說，你以前總嫌她記不住機床型號，說女人對數字不敏感。”她忽然笑了，藍灰色眼眸亮得像淬了光，“可她剛才走的時候，隨口報出了我除錯的這個零件公差，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呢。”

車間外的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吹得安雅頸側的碎髮晃了晃。李驍龍忽然想起楚婭鳳剛來時的樣子，扎著馬尾辮跟在他身後，拿著筆記本一筆一畫記操作規程，記到複雜的公式時，會偷偷把他的手背當草稿紙，畫得亂七八糟。

“我去給她打個電話。”李驍龍摸出手機，指尖有些發顫。安雅卻按住他的手腕，把那根鐵絲重新塞回他手裡：“先把這個彎對了再說。”她拿起旁邊的游標卡尺，“角度差了0.5度，就像你念‘龍’的時候，舌尖總差那麼一點點。”

李驍龍低頭看著鐵絲，又抬頭看看安雅。她眼裡沒有絲毫玩笑的意思，認真得像在檢查剛出廠的零件。遠處老師傅們又在說笑，二柱的大嗓門飄過來：“龍哥，安雅教你捲舌，你得教她認咱們廠裡的老機床啊！”

安雅笑著應了聲“好啊”，轉頭對李驍龍眨眨眼：“就像學語言要慢慢來，別的事也一樣，對吧？”

李驍龍握著那根被體溫焐熱的鐵絲，突然覺得心裡那點擰巴的地方徹底順了。他掏出手機撥通楚婭鳳的號碼，響到第三聲時被接起，聽筒裡傳來她帶著點鼻音的聲音：“幹嘛？”

“那個……”李驍龍清了清嗓子，刻意把舌尖往上翹了翹，“你剛才說的那個公差，是不是記錯了？應該是……”

話沒說完，就被楚婭鳳打斷：“少來！我算三遍了！是你自己記混了老型號和新型號！”她的聲音頓了頓，忽然低了些，“還有，德語的‘我愛你’，重音應該在第二個音節，你以前念反了。”

李驍龍舉著手機，聽著聽筒裡熟悉的嗆聲，忽然笑了。安雅在旁邊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繼續除錯機床，扳手落在零件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春天裡的第一聲鳥鳴。

車間的紀念角里，那根玻璃罩下的鐵絲還靜靜躺著，旁邊的紙條在風裡輕輕晃。李驍龍想，等會兒得找安雅再寫一行字，用中文和德文都寫上——原來好的關係，就像精密的齒輪，偶爾卡殼，卻總能在磨合裡找到最舒服的咬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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