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彈坑邊緣翻出去，身體貼著地面，匍匐前進。子彈從他們上方掃過，打在彈坑邊緣的泥土上濺起碎屑，碎屑落在奧古斯特的後頸上，又涼又刺。他的臉埋在泥裡，能感覺到每一次機槍掃射時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那種震動不是聲音，是從泥土深處傳導上來的顫抖，沿著他的肋骨和胸骨傳進心臟，和心跳疊在一起。泥土裡的石子硌著他的肋骨，每一寸移動都讓石子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他跟在魯塞爾身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一步都用手肘和膝蓋支撐著移動，手肘的軍裝布料己經被泥水浸透了，膝蓋在泥地裡拖出兩道淺淺的溝痕。他的呼吸噴在泥土上，泥土的氣息又溼又腥，帶著炮火翻耕後殘留的硝煙味和腐爛根莖的甜膩氣味。

爬到穀倉廢墟後面時，魯塞爾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手的力道不重，但極其果斷。奧古斯特立刻停住，身體伏在原地一動不動。魯塞爾沒有回頭，只是用手指指了指前方。奧古斯特透過磚石縫隙看過去。農莊側面有一道半塌的籬笆，籬笆後面蹲著兩個德軍士兵。他們顯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沒有抽菸，沒有交談，沒有任何暴露自己位置的多餘動作。他們的步槍架在籬笆的缺口上，槍口對準了穀倉廢墟和農莊之間的空地。其中一個士兵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保持著隨時可以扣下去的距離。另一個士兵把帽子壓得很低，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一道舊傷疤。他們紋絲不動，像兩塊嵌在籬笆後面的石頭。

魯塞爾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有動。“兩個。籬笆後面。他們知道有人會從穀倉繞過來。所以他們的人在側翼佈置了伏兵，這個老狐狸。”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在奧古斯特的耳朵上。“你負責左邊那個。我負責右邊那個。刺刀。別開槍。開槍會驚動農莊裡的機槍。”

奧古斯特點了點頭。他把步槍放在磚石堆上，動作極輕，槍托碰到磚石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拔出刺刀握在手裡，刀刃上之前殘留的血跡己經幹了，在刀鋒上凝成一層暗褐色的薄膜。他的手不再發抖。魯塞爾也拔出了自己的刺刀，刀刃在穀倉廢墟的陰影裡泛著冷光。

兩個人沿著穀倉廢墟的陰影開始移動。被炮火燒焦的泥土在他們的靴底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魯塞爾走在前面，他的左腳微微跛了一點，但在這段距離上他控制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的重心始終略偏右腿，左腳的落地比右腳更輕，步幅比平時縮小了將近一半，每一步都確保踩在碎磚或硬土上，而不是鬆散的灰燼。

奧古斯特跟在後面，模仿著魯塞爾的步法。兩個人從磚石堆後面繞到廢墟的另一端，又從廢墟另一端摸向籬笆後方。

籬笆後面那兩個德軍士兵還在盯著前方空地，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他們等的是那些試圖從穀倉廢墟首接衝進農莊計程車兵，等的是那些會按首線穿過空地計程車兵，但他們沒有等到那些人，他們等到的是從身後摸上來的刺刀。魯塞爾在距離籬笆不到兩米處停了一下，回頭向奧古斯特做了一個手勢。

三、二、一。

兩個人同時從背後撲向伏兵。魯塞爾從右側撲上去，左臂箍住宿主的脖子用力向後一拉，讓對方的下巴被迫仰起，喉嚨完全暴露出來，然後右手的刺刀從後腰捅進去。他捅進去時手腕微微向下壓了一個角度，刀尖從腎臟下方穿過，首接傷及脊椎旁的大血管。左臂同時捂住對方的嘴，手掌緊緊壓住半張臉，指縫間擠出被悶住的呼吸聲。那個士兵掙扎了幾下，雙腿在地上蹬了幾腳，靴跟在泥地上刨出兩道淺坑，然後身體軟了下去。魯塞爾把他放在地上，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幾秒鐘。

奧古斯特從左側撲向另一個德軍士兵。他的左臂從背後鎖住對方的脖子，用力向後勒。德軍士兵的反應很快，在奧古斯特勒住他脖子的同時就試圖轉身，右手鬆開了步槍去抓腰間的手槍。奧古斯特感覺到對方手臂的肌肉在自己鎖喉的臂彎裡劇烈收緊，一股比預想更大的力量正在試圖掙脫他的控制。他沒有給對方轉身的空間。他的右臂向後拉開，然後用力將刺刀刺進對方肋部。刀刃穿過肋骨間隙時他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阻力，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手腕在刺入後向上抽了一下，刀尖在體內往上挑了一寸。他能感覺到刀刃在體內遇到不同組織的觸感，肌肉被切開時的輕微震顫順著刀柄傳到手心裡。德軍士兵的身體猛一抽搐，掙扎的力量瞬間減弱，然後身體軟了下去。奧古斯特拔出刺刀，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灰色軍裝，濺在他的袖口上。他把屍體放在地上，鬆開鎖喉的手臂。德軍士兵的帽子滾落在泥地裡，帽簷上沾滿了泥水。

魯塞爾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向彈坑方向，用手做了一個快速前進的手勢。博尼耶從彈坑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向身後的米羅揮了揮手。米羅從彈坑裡衝出來，大塊頭的鐵匠跑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靴子踩在泥濘裡濺起大片泥水，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坑。子彈追著他的腳跟在泥地上打出一排彈孔，最近的彈孔離他的後腳跟只差不到半米。米羅跑過開闊地時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那聲音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從腹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持續的發力聲，和他打鐵時揮動大錘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他衝到穀倉廢墟後面時沒有停，首接用肩膀撞開了一塊擋在缺口上的磚石，翻過磚石堆跳進了農莊後院。博尼耶緊隨其後，衝進來時被地上一根燒焦的木樁絆了一跤摔在碎石堆上，爬起來時臉上多了一道從顴骨到下巴的新劃痕，血正在往外滲。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袖子上的泥蹭進傷口裡，他疼得齜了一下牙，但嘴裡沒發出任何抱怨的聲音，撿起步槍繼續跟上。

機槍陣地設在農莊一樓的穀倉深處。兩個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正在給機槍換彈鏈。彈鏈上沾著機油和灰塵，供彈手的動作快速而熟練，手指在彈鏈上移動著檢查每一發子彈的排列。機槍手正把頭埋在瞄準器後面掃射正面的開闊地，手指扣在扳機上，每一次短點射都讓機槍槍身跳動著退後幾毫米。機槍射擊的聲音在穀倉內部震耳欲聾，槍聲在磚牆上反覆彈跳，震得穀倉頂棚上殘留的乾草碎屑簌簌往下掉。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耳朵被機槍的射擊聲填滿，絲毫沒有聽到身後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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