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丁火車站是一座兩層的紅磚建築，立在鐵路線與運河的交匯處，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它的外牆在戰前應該是深紅色的，但經過風吹雨打和炮火燻烤，現在己經變成了灰撲撲的暗褐色。主體建築是候車大廳和車站辦公室，東側緊鄰鐵路橋，西側是貨物站臺和倉庫。

德軍在過去幾周裡把它改造成了一個堅固的防禦據點，在火車站外圍佈置了沙袋防線，沙袋壘得整整齊齊，每一層都夯實了。從候車大廳的窗戶裡能看到機槍槍管的輪廓，槍管從沙袋間隙探出來，像一條正在吐信的蛇。

屋頂上也佈置了狙擊手，他趴在屋頂的煙囪後面，身體蜷縮成一團，正透過瞄準器監視著鐵路線方向。他的軍裝被雨水浸透了，但他一動不動，只有食指在扳機護圈上緩慢地來回摩挲。

火車站前方是一片鋪設了碎石的站前廣場，沒有任何掩體。任何正面進攻都必須從這片開闊碎石地面上衝過去，而屋頂的狙擊手和窗戶後面的機槍手可以像打靶一樣把每一個衝上廣場的人掃倒。營長在火車站外圍的楊樹林邊緣看了一圈地形後放下望遠鏡，用鉛筆在作戰地圖上聖馬丁站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圈上引出一條弧線繞過火車站正面指向西側的河堤。他決定不從正面硬衝。他讓魯塞爾帶一個班從鐵路橋下方的河堤繞過去，從側翼突入車站內部。主力在正面用火力牽制德軍，等魯塞爾在側翼得手後同時發起總攻。

魯塞爾蹲在楊樹林邊緣的樹根下把班裡計程車兵召集過來，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火車站的簡圖。樹枝的尖端在泥地上劃過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雨水很快把畫的線條模糊了，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我們從河堤摸過去。”魯塞爾用樹枝點了點簡圖上河堤的位置，“河堤盡頭是貨物站臺。站臺和候車大廳之間有一道矮牆，矮牆上有個豁口，剛才尖兵偵察時看到的。從豁口翻進去就是候車大廳側面。我們在裡面打響之後，主力從正面衝。動作要快，要安靜。進去之前只准用刺刀，不準開槍。都聽清楚了嗎？”

“清楚了。”幾個人同時壓低聲音回答。

魯塞爾把樹枝扔進泥地裡站起來，帶著班從楊樹林左側邊緣摸出去。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打在楊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蓋住了他們的腳步聲。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偶爾有炮火的閃光在天邊映亮一瞬，然後迅速被灰色吞沒。鐵路橋橫跨在運河上，橋面是石砌的，橋下有三個橋墩，運河的水因為下雨漲了不少，水流拍打著橋墩發出沉悶的迴響。河堤是斜的，坡度不算陡，但雨水把表層的泥土泡成了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灰褐色糊狀物。軍靴踩上去會陷進足足半寸，拔出來時帶著一聲黏稠的吮吸聲，泥水灌進靴子裡，襪子和腳趾都泡在冰涼的水裡。河堤上長著幾叢矮小的野柳，枝條被雨水壓得低垂，葉子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下滴，落在士兵們的鋼盔和肩膀上。

奧古斯特走在魯塞爾身後。他的左手撐著河堤斜坡上的一棵野柳樹幹保持平衡，樹皮粗糙溼滑，手指摳上去能感覺到樹皮下鬆軟的木質層。他的右手握著步槍，槍管朝下，防止雨水灌進槍口。雨水從他的鋼盔邊緣滴下來，順著後頸流進軍裝領子裡，後背的布料己經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重。他的靴子在河堤上滑了一下，河堤表層那層糊狀泥漿幾乎沒有摩擦力，靴底在上面完全吃不住力，整個人往側面一歪，手裡的步槍差點脫手。就在他身體失去平衡的一瞬間，米羅從後面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來。鐵匠的力氣極大，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奧古斯特的上臂上，幾乎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奧古斯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力量透過溼透的軍裝布料傳進皮膚裡，把他從摔倒的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他穩住身體後回頭看了米羅一眼，點了點頭。雨水從奧古斯特的鋼盔邊緣滴下來，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米羅鬆開手，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前方指了指，示意他繼續走。河堤盡頭己經在望了，透過雨幕能看到火車站西側貨物站臺的輪廓和站臺上堆著的木箱與鐵桶。魯塞爾在河堤盡頭停下來蹲在一堆木箱後面，用手勢示意全班壓低身體。他從木箱縫隙裡觀察站臺上的情況。貨物站臺上有一個德軍士兵正在往倉庫方向搬運彈藥箱，他背對著河堤方向，軍裝上沾滿了泥水，走路的姿勢有些跛，大概是腳受了傷。站臺和候車大廳之間隔著一道矮牆，矮牆上有一個被炮火炸開的豁口，從豁口能看到候車大廳裡煤油燈的光和幾個晃動的灰色身影。

魯塞爾回過頭來用手勢分配任務。他指了指奧古斯特，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指向候車大廳側面的豁口，兩根手指做了一個走路的動作：他們兩個人從豁口摸進去。他指了指米羅，又指了指貨物站臺上那個正在搬運彈藥箱的德軍士兵，手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清理掉他。他指了指博尼耶和另外兩個士兵，指了指站臺外側的陰影，手掌向下壓了壓：留在原地警戒，一旦裡面打起來就立刻跟進。博尼耶點了點頭把步槍架在木箱上對準了站臺方向。另外兩個士兵蹲在陰影裡刺刀己經拔出來了，刀刃上沾著雨水在昏暗的天光裡泛著溼漉漉的寒光。米羅從側面摸向那個搬運彈藥箱的德軍士兵。他的大塊頭在移動時出人意料地安靜，每一個腳步都踩在碎石和泥地上的固定節奏裡。他走到那個德軍士兵身後時對方還在彎腰搬彈藥箱，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有人。米羅用左手捂住德軍士兵的嘴，右臂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擰。一聲極細微的頸椎斷裂聲被雨聲蓋住了。米羅把屍體拖到貨物站臺的鐵桶後面放好，然後向魯塞爾做了一個完成的手勢。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個在完成日常工作的鐵匠把一塊淬完火的鐵塊從鍛爐裡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魯塞爾點了點頭，帶著奧古斯特從木箱後面閃出來，彎著腰貼著站臺外牆的陰影移動。牆上的紅磚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磚縫裡長著青苔，摸上去又溼又滑，手指按上去會陷進苔蘚裡帶出一小片綠色的碎屑。紅磚的稜角在炮火中多處碎裂，碎裂面上露出磚體內部更淺的橙紅色，和表面的暗褐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牆根處堆著幾截被炸斷的鐵軌枕木，枕木的斷裂面上參差不齊，雨水順著木紋的裂縫滲進去，從斷裂面滴出來時帶著木屑和鐵鏽的顏色。

他們走到矮牆的豁口前停下來。豁口是被炮彈首接命中炸開的，邊緣的磚石參差不齊地向外翻卷著，磚縫裡嵌著幾片炮彈彈片的碎片。魯塞爾從豁口邊緣探出半個頭往候車大廳裡看了一眼。候車大廳裡光線昏暗，幾盞煤油燈掛在牆壁的掛鉤上，燈芯挑得不高，光暈只夠照亮大廳中央的一小片區域。火苗在燈罩裡微微跳動，把周圍物體的影子投在磚牆上晃動。大廳中央堆著幾個彈藥箱和沙袋，一挺速射機槍架在沙袋上，槍口對準了火車站正門方向。兩個德軍機槍手趴在沙袋後面，一個負責射擊，手指扣在扳機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打出幾發短點射，槍聲在磚牆之間炸開又彈回來，震得牆上的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另一個負責供彈，手裡託著彈鏈，手指在彈鏈上快速移動著檢查每一發子彈的排列，彈鏈上的黃銅彈殼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大廳右側是售票視窗，售票視窗的木板窗臺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列車時刻表。視窗旁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正在擦步槍的德軍二等兵，他把槍栓拆下來放在膝蓋上，用一塊油布來回擦拭槍膛。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和周圍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大廳左側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口站著一個端著步槍的哨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往正門方向看一眼，然後繼續盯著樓梯口。他的軍姿有些僵硬，握槍的手指節發白。大廳裡還有幾個士兵在來回走動，搬運彈藥箱，傳遞口信，靴子踩在磚地上發出雜亂的腳步聲。德語的口令在磚牆之間迴盪，聲音短促而急切。

魯塞爾把身體縮回來，壓低聲音對著奧古斯特的耳朵說。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奧古斯特的耳朵，呼吸噴在他的耳廓上，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機槍組兩個，沙袋後面。售票視窗旁邊一個，長椅上。樓梯口一個哨兵。還有幾個在搬東西。我們從豁口進去，先解決售票視窗旁邊那個擦槍的，再繞到沙袋後面解決機槍組。樓梯口的哨兵最後處理。如果被發現就首接強攻，米羅會聽到槍聲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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