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五十八章：雀影疑蹤（二）

夜，己深。監察廳後廂的燈火漸次熄滅，只餘蘇無明房中一點如豆的微光，透出窗紙，在濃墨般的夜色中頑強地亮著，彷彿主人仍未安歇，或是在與無邊的黑暗與疼痛對峙。前廳與各處值房也安靜下來，只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燈籠，縮著脖子，在空曠的庭院中走過，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年關將近、卻又被連日詭事與昨夜大火籠罩的不安。

盧陵峰在費雞師的強力藥物和針灸下，終於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偶爾在夢中發出幾聲壓抑的悶哼，顯然那邪火之傷與侵入的陰毒，即便在睡夢中也在折磨著他。費雞師不敢遠離，在外間榻上合衣而臥，藥箱就放在手邊，耳朵時刻留意著內室的動靜。

裴喜君回到自己的值房，卻沒有絲毫睡意。桌上攤著那幅巨大的長安輿圖，上面己被她用各色炭筆、硃砂標註得密密麻麻。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連線各案發地點的扭曲線條，以及蘇無明推測出的、可能的“邪陣脈絡”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劃過，從光德坊御史臺獄，到西市，到崇仁坊，到安邑坊，到廢棄染坊所在的永樂坊，再到監察廳後院……最後，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個之前似乎被忽略的、位於這些“節點”連線大致中心區域的坊市——長樂坊。

長樂坊，位於皇城東南，東市之西，北鄰永興坊，南接安興坊。此坊在長安城中位置不算特別偏僻，但也不算最繁華。坊內多居住中下級官吏、富商，以及一些規模不大不小的寺廟、道觀，人員構成複雜。裴喜君努力回憶，在此前的案件中，似乎並未有首接線索指向長樂坊。但此刻，當她將那些“節點”在地圖上連線，並想象著那可能存在的、覆蓋全城的“邪陣”能量流動時，長樂坊的位置，恰好處於幾條“脈絡”隱隱交匯、卻又似乎刻意繞開的區域，像一個…“陣眼”之外的“緩衝”或“排程”中心？

“如果‘墟門’真的在以長安城為基佈陣，昨夜御史臺獄是最後啟用的‘白虎殺伐’節點，那麼，總該有一個地方，負責協調、監控整個陣法的執行，或者…接收、處理各處節點匯聚來的‘能量’與‘資訊’。”裴喜君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這個地方，不能離皇城宮禁太近，以免被朝廷氣運和守衛森嚴所壓制；也不能太偏，否則不便掌控全域性。長樂坊…似乎很符合這個條件。”

她立刻起身，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翻找出長樂坊的戶籍、廟產、商鋪等基礎檔案記錄，就著燈火快速翻閱。同時，她也沒忘記蘇無明和盧陵峰的囑咐——留意“雀影”的線索。那隻引路的麻雀，那幾根在御史臺獄附近水溝發現的灰綠尾羽，西市掌櫃死前可能見過的“身法如鳥的黑影”……“雀影”很可能是一個精通馴鳥、行動敏捷的偵查或刺殺小組。他們活躍於長安各處，傳遞訊息，執行滅口，甚至可能參與儀式的某些環節。

“鳥…馴鳥…”裴喜君一邊翻閱長樂坊的記錄，一邊思索。長安城中，馴養鷹隼用於狩獵的達官貴人不少，但馴養麻雀、鴿子等小型鳥類用於傳遞訊息或特殊用途的，就少得多，且多與江湖術士、雜耍藝人、或者…某些特殊行當有關。她記得，將作監曾有一名老工匠，提及前朝宮廷中，曾有專門馴養“銅嘴雀”用於在宮闈間傳遞密信的機構，後因戰亂而散，其中技藝流落民間。

她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面，明日設法透過將作監和市井的關係，暗中查訪長安城內擅長馴養小型鳥類、尤其是麻雀、鴿子，且行蹤可疑的人物。另一方面，她要重點排查長樂坊內，是否有與鳥類相關的營生、場所，或者…近期有無異常的人員流動、房屋租賃、法事活動等。

就在裴喜君沉浸在案卷與思緒中時，監察廳前院西側，那間分配給李景佑的值房內，燈，也還亮著。

李景佑並未就寢。他換下官袍，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本《唐律疏議》，手中拿著一支筆，卻久久未曾落下，目光似乎落在書頁上，又彷彿穿透了紙張，投向了更深的虛空。他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唯有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眸深處，此刻幽深如古井，偶爾閃過一絲銳利如針尖的寒芒。

值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三長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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