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長宣佈退庭。法槌又響了一下，人開始往外走。皮鞋踩在地上，咔咔的，像下雨。梁藝寶被架著往側門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腿忽然撐住了。他停下來，回過頭，往旁聽席上看。他的眼鏡歪在臉上，看不清誰是誰，只看見一片模糊的顏色——藍的，灰的，還有一小團紅色的，很亮，像一團火。他盯著那團紅色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像是嘆氣，又像是哭。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踉蹌了一步，被推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那團紅色的火不見了。
我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秋日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刺得人睜不開眼。風從街那頭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糖炒栗子的味道。有人在街對面賣烤紅薯，鐵皮爐子冒著白煙，甜絲絲的，暖烘烘的。我站在臺階上，沒有動。手裡攥著那份判決書的影印件，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急，很碎，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我轉過身，季老漢站在我面前，喘著粗氣，嘴裡撥出白霧。他的手伸出來，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硬得像石頭，但手是熱的，熱得發燙。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我跑掉。
“柳警官，”他的聲音啞了，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什麼東西，“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閨女討個公道……”他的眼淚流下來，淌過那些深深的皺紋，淌過顴骨上那塊老年斑，淌過下巴上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滴在我的手背上，熱的。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張了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握著他的手，握了很久。
他身後站著那個孩子。紅色的羽絨服在陽光下很亮，帽子上的毛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孩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鞋是新買的，白色的，早上出門的時候外婆給他擦過，很乾淨。他沒有哭，沒有鬧，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外公哭了，那個叫“柳警官”的人也快哭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大人要哭，判決書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他只認識爸爸的筆跡。爸爸在作業本上寫“優”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往上挑，輕輕的一個小鉤，像是一個人回過頭來，再看你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爸爸給他講一道數學題，分數的除法。爸爸在黑板上寫了一個算式，粉筆灰落在袖口上，白花花的。爸爸說，把除數變成倒數，乘以被除數。他聽不懂，爸爸又講了一遍，他還是聽不懂。爸爸沒有生氣，摸著他的頭說，沒關係，長大就懂了。他點點頭，把那個算式抄在作業本上。那個算式他到現在也沒弄懂。但他記得爸爸摸他頭的時候，手是暖的。他現在站在法院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像爸爸的手。但他知道那不是爸爸的手。爸爸的手，以後再也不會摸他的頭了。他攥著外公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他父親在審訊室裡搓破皮的手指，像他母親在病床上攥著被角的手。有些東西，是寫在血裡的。洗不掉，藏不住，傳了一代又一代。
我蹲下來，平視著孩子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有。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說“你爸爸是個壞人”？他聽不懂。說“你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聽太多了。我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頭髮很軟，被風吹得有點涼。
“好好學習。”我說。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季老漢拉著他的手，轉過身，慢慢走了。孩子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就轉回去了。紅色的羽絨服在人群裡晃了幾下，被人流淹沒了。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團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街角。
風又吹過來，還是涼的，帶著糖炒栗子的味道。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判決書的影印件，紙己經被攥皺了，邊角捲起來。我把它掏出來，展開。陽光照在白紙上，那些字清清楚楚——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我看了很久，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轉過身，走下臺階。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看我。賣烤紅薯的還在吆喝，聲音拖得老長，軟綿綿的，像沒睡醒。我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門。國徽還掛在那裡，在陽光下反著光，很亮，亮得刺眼。我轉過身，繼續走。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很輕的聲音，被街上的喧譁蓋住了，什麼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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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無腦、非後宮、非常規爽文】
以上為慣例疊甲，簡介將在“嗶”的一聲後正式開始
嗶~~~~~~~~~
血月臨空，九幽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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