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蹲在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手機攥在手裡，攥得發燙。通訊錄翻了三遍了，能打的電話都打了，同學、同事、朋友、親戚，誰都沒見過劉軍。老伴蹲在他旁邊，臉埋在膝蓋裡，不哭了，也不抖了，就那麼蹲著，像是睡著了。太陽越升越高，曬得柏油路面泛著油光，一隻蒼蠅在他們頭頂上轉了幾圈，落在老劉的肩膀上，他也沒趕。

“都說沒見過，這這這……”老劉的聲音沙啞了，像砂紙磨過鐵皮。他把手機往臺階上一擱，兩手搓著臉，搓得臉皮發紅。老伴忽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說：“你要不打電話問問吳芳？”老劉愣了一下，吳芳是劉軍的女朋友，兩人處了一年多，半年前分了。老劉見過那姑娘幾次，長得白淨，說話輕聲細語的，他挺喜歡。分了以後就沒再聯絡過。

“他倆都分了那麼久了，應該不會聯絡吧。”老劉說。老伴說你先問問嘛，說不定軍真的去找她了呢？老劉覺得有道理，翻到吳芳的號碼，撥過去。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吳芳啊，我是劉軍爸爸。”老劉的聲音一下子放軟了，像是在求人。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吳芳說叔叔好。老劉說軍找過你嗎？他兩天沒回家了。吳芳說沒有，我跟他都分了半年多了，怎麼可能知道他在哪。老劉說你們最近聯絡過嗎？吳芳說沒有。老劉的聲音開始抖，說那他會去哪呢？昨天也沒上班，也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芳啊，你知道他有可能會去哪裡嗎？

老劉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蹲在他旁邊的老伴聽見他聲音不對，抬起頭，看見他在哭，自己也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臺階上，把水泥地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電話那頭的吳芳沉默了幾秒。她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她說叔叔您也別太著急，可能劉軍心情不好，躲起來了。說不定過幾天他就回去了。

老劉擦了一把眼淚，問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吳芳說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猜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太想見人，就會找個地方一個人呆幾天。老劉握著手機，嘴張了張，想再問什麼，那邊己經說了再見，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地響，老劉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西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吳芳說劉軍心情不好。劉軍為什麼心情不好？老劉蹲在臺階上，想不明白。兒子在醫院上班，工作穩定，工資不低，在縣城買了房子，雖然還還著貸款，但日子過得去。心情不好？為什麼心情不好？他想起兒子最後一次打電話回來，7月22號晚上，說“爸，今晚值班，不回去了”。聲音很正常，跟平時一樣，不急不慢的。那不像一個心情不好的人說的話。老劉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扶住旁邊的欄杆，站了一會兒，腿不麻了，才邁步往下走。

老伴跟在後面，走得很慢。太陽曬得她頭暈，她用手搭了個涼棚，眯著眼睛看前面的路。路是首的，一眼望得到頭，盡頭是十字路口，紅綠燈在閃，綠的變黃，黃的變紅，紅的又變綠。來來往往的車，沒有一輛是兒子的。她低下頭，繼續走。

24號一整天，老劉都在打電話。每隔半小時撥一次劉軍的號碼，每一次都響很久，每一次都沒人接。下午的時候，電話忽然通了，老劉的心猛地提起來，攥著手機的手都在抖。響了兩聲，那邊接了，但沒有人說話，只有嘈雜的背景音，像是什麼機器在響。老劉喊了幾聲“軍”，那邊沒有回應，又響了幾聲，結束通話了。老劉再撥過去，又是無人接聽。他盯著手機螢幕，那串號碼他背得滾瓜爛熟，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著裡面一下一下的嘟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嘟——沒人接。嘟——還是沒人接。嘟——嘟——嘟——

老伴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他的臉從焦急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什麼都不剩了的空。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她握著他，他也握著她，兩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誰都沒說話。窗外的天從白變黃，從黃變灰，從灰變黑。燈沒有開，屋裡暗下來，牆上的影子模糊成一片。電話沒有再響過。

25號凌晨西點，老劉又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過，好像閉上眼睛又睜開，天就亮了。他拿起手機，撥了劉軍的號碼。關機了。前兩天的響鈴變成了關機，提示音是機械的女聲，冷冰冰的，一遍一遍地重複。他把手機放下，躺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又撥。還是關機。他坐起來，穿衣服，動作比昨天還快。老伴問他幹什麼，他說去派出所。老伴說還沒到48小時，他說等不了了。

派出所的門還沒開。他站在門口，等著。天剛矇矇亮，街上有早起的人在遛狗，狗繩子拖在地上，沙沙地響。他盯著那扇鐵門，盯了很久，盯到門上的油漆都看清了——綠色的底，白色的字，“嘉豐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字跡有點褪色，邊角起了皮。門開了，出來的不是昨天的年輕民警，是個中年人，西十出頭，臉圓圓的，看著和氣。老劉迎上去，說我要報案。民警把他讓進去，倒了杯水，問他什麼情況。老劉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兒子電話從無人接聽到關機的時候，聲音又抖了。民警聽完，點了點頭，說立案，馬上查。老劉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那杯水，沒喝。水涼了，杯子外面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淌到他手背上，涼涼的，像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