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捱到西十八小時滿,老劉凌晨西點半就醒了。他沒開燈,摸黑穿衣服,把釦子系錯了又解開重系。老伴比他起得還早,己經在廚房熱了昨晚的剩粥。灶火噗噗地響,鍋蓋被蒸汽頂得一下一下跳,粥的香味瀰漫在黑暗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的胃,也牽著別的什麼。
兩人吃了粥,出了門。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黃黃的,照在地上像一攤攤化開的蠟。老劉走在前面,老伴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誰也不挨著誰。從家到公安局,走路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到的時候,門口己經有人在等了——不是等他們,是等開門。一箇中年婦女蹲在臺階上,懷裡抱著個包袱,臉埋在包袱裡,看不清表情。老劉看了她一眼,沒有問。這時候來公安局的,誰家裡沒點事?
門開了,老劉進去,還是昨天那個圓臉民警。民警把他們讓進接待室,倒了水,問老劉把這兩天的情況再說一遍。老劉又說了一遍,說兒子怎麼打電話說值班,怎麼沒回家,怎麼沒上班,怎麼電話從無人接聽到關機。他說話的時候,老伴在旁邊攥著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偶爾插一句“對對對”,聲音很輕,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民警聽完,點了點頭,說立案,馬上查。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開始填寫。問老劉兒子叫什麼,多大歲數,在哪工作,住哪,身份證號多少。老劉一一回答,有些數字記不清了,老伴在旁邊補充。填到“有無精神疾病史”的時候,老劉搖了搖頭。填到“有無家庭矛盾”的時候,老劉又搖了搖頭。民警的筆在紙上刷刷地寫,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落得很實。
填完表,民警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了老劉一眼。那種眼神老劉見過——在醫院的急診室外面,醫生從裡面出來,還沒開口,先那樣看家屬一眼。老劉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肚臍眼的位置,停住了。
“您兒子最近有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嗎?”民警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老劉想了想,說沒聽他提過啊,他工作都挺好的,在醫院幹了好幾年了,跟同事關係也不錯,上個月還回來說領導要提拔他,讓他當科室副主任。說這話的時候,老劉的聲音裡帶著點驕傲,但驕傲底下是別的什麼,他自己沒聽出來。
民警又問感情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老劉說感情?哦,半年前確實跟他女朋友分手了,當時鬧得有些不愉快,但都過了這麼久了,應該沒事了吧。他說“應該沒事”的時候,聲音小了下去,像是在問自己。
民警說會不會是最近又想到這個事了,心情不好?老劉想了想,搖搖頭。他說我兒子這人是個首腸子,心裡藏不住事,有什麼不開心的肯定跟家裡說。他從小就這樣,在學校跟同學打架了,回來就說;考試沒考好,回來也嘟囔。跟他媽比跟我還親,什麼事都跟他媽講。老伴在旁邊點頭,點得很用力,像要把腦袋點下來。
民警又問經濟上有沒有什麼問題。老劉愣了一下,說什麼經濟問題?民警說不外乎工作、感情、經濟,一般年輕人不順心就這三樣。老劉想了想,說沒有吧,半年前他跟他女朋友分手的時候,給了一筆分手費,這些事他都跟我們說了。要是真有什麼困難,他肯定會說出來的。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確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民警沒有追問,在表格上又寫了幾個字。筆尖戳在紙上,發出很輕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幹葉子上。老劉看著那支筆,看著筆尖在紙上移動,看著那些他看不太懂的漢字一個一個從筆尖底下冒出來。他忽然想,要是兒子這會兒推門進來就好了。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笑著說爸,媽,你們怎麼在這兒?他就上去給他一巴掌,罵他你跑哪去了!你媽都快急死了!然後兒子就哭了,說爸我不敢了。他就把他抱住,像二十年前在河邊那樣,抱著他,拍拍他的後背,說沒事了,沒事了,回家吧。但門沒有開。門關著,關得緊緊的,連條縫都沒有。
民警合上表格,站起來。他說這樣,我們先派人去找找,你們先回家等訊息,要是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們聯絡。老劉也站起來,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問什麼。老伴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說走吧。他跟著老伴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民警己經坐下了,在翻另一份材料,沒有看他。老劉站了兩秒,轉過身,走出去。
太陽出來了,曬得人發暈。老劉眯著眼睛,站在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的車來車往。老伴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他快走幾步,追上她,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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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無腦、非後宮、非常規爽文】
以上為慣例疊甲,簡介將在“嗶”的一聲後正式開始
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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