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案之後，搜尋仍在繼續。州公安局來了人，穿著深色制服，在村口支了一張桌子，鋪開地圖，用紅筆畫了幾個圈。寨子裡的男人分成幾組，每組配一個民警，帶著彎刀、乾糧和對講機，天不亮就進山，天黑透了才回來。每天回來的時候，褲腿都是溼的，鞋底糊著厚厚的泥，有人手裡拎著野兔，有人兜裡揣著蘑菇，但沒有人帶回劉建蘭的訊息。韓義強每一組都跟，他不挑路線，哪條最難走他走哪條，別人休息他還在走，別人吃飯他扒兩口又出發了。他的眼睛深陷下去，顴骨凸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張皮，被山裡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第西天，太陽很大。兩個年輕的小夥子被分到東面那片原始森林，那片林子本地人都不敢深走，樹密得透不進光，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什麼活物身上。他們一人拿一把柴刀，一邊砍擋路的藤蔓一邊往裡走，走了大概一個多鐘頭，林子越來越暗，頭頂的樹葉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走在前面那個忽然停下來，柴刀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他盯著前面一堆枯葉，眼睛眯起來。

“你看那是啥？”

後面的人探過頭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枯葉堆裡露出一樣東西，白花花的，在暗綠色的林子裡格外扎眼。不是樹葉，不是石頭，不是蘑菇。是人腿。

兩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術。林子裡很安靜，連鳥叫都沒有，只有風從樹梢上過，嘩嘩的，像水聲。前面那個先回過神來，把柴刀別在腰上，蹲下去，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伸出去又縮回來，第三次才碰到了那片皮膚。涼的，滑的，像摸到了一塊冰。他的手開始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牙齒磕得咯咯響。他深吸一口氣，扒開那層枯葉。

葉子很厚，一層一層地蓋著，像是有人仔細地鋪上去的，又像是被風吹積在這裡的。扒到第三層的時候，露出了屍體的腹部。衣服被翻上來了，堆在胸口，露出一截慘白的肚皮。再往下，褲子被褪到了膝蓋，兩條腿併攏著，腳上還穿著一雙繡花鞋，黑色的布面上繡著紅色的花，花瓣上沾著泥和枯葉。後面那個小夥子己經轉過身去，蹲在地上乾嘔，嘔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是一口一口地乾嘔，聲音在密林裡傳得很遠，像是什麼野獸在叫。

韓義強趕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林子裡更暗了，他跌跌撞撞地跑，柴刀早就不知道扔在了哪裡，手被荊棘劃得血肉模糊，他連看都不看。遠遠地看見那堆枯葉，看見那兩個蹲在旁邊臉色煞白的小夥子，他的腿忽然軟了，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麵條，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樹根上，疼得他渾身一激靈，他也沒顧上，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他看見了那隻腳。繡花鞋，黑底紅花，是她出門那天穿的。他給她系過鞋帶，在門口的小圓鏡前面，她坐在凳子上，他蹲下去，笨手笨腳地打了兩個結，一個松一個緊，她笑著說你手真笨，他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隻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空氣中微微地顫，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琴絃。他沒有摸到那隻鞋。他把手縮回來，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的哭聲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住了，拼命地想鑽出來，又鑽不出來。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縮在地上，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蝸牛，軟軟的，溼溼的，什麼都縮不回去了。林子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兩個小夥子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走開還是該上去扶他。風從樹梢上過，嘩嘩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嘆氣。

州公安局的刑警趕到時，天快黑了。現場拉起了警戒線，白色的塑膠帶在昏暗的林子裡格外扎眼，像一道傷口。法醫蹲在屍體旁邊，戴著白手套，輕輕翻開覆蓋在屍體上的枯葉。葉子很多，一層一層的，最底下那層己經腐爛了，黏在皮膚上，揭都揭不開。他用鑷子一片一片地夾起來，放在旁邊的物證袋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個炸彈。

劉建蘭的衣服被翻到胸口以上，褲子的扣子被解開了，褪到膝蓋彎。銀項圈不見了，銀簪子也不見了，頭上的髮髻散了，頭髮亂糟糟地鋪在枯葉上，裡面纏著碎葉和泥土。臉上有幾道抓痕，不深，像是被樹枝刮的，又像是被人打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一條盤踞在那裡的蛇。

法醫站起來，摘下口罩，對身邊的刑警說了幾句什麼。刑警在本子上記了，又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道勒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神變了，變得很沉，很重，像是在看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現場沒有血跡。一丁點都沒有。屍體周圍的地面上，枯葉鋪得整整齊齊，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拖拽的痕跡，甚至沒有多餘的腳印。法醫在屍體周圍畫了幾個圈，用尺子量了距離，拍了照片，取了樣本。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殺人現場，倒像是什麼人在這裡睡了一覺，只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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