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亮住的小區在春江市東邊,離他媽那兒騎車要二十多分鐘。那一片都是老房子,比他媽那兒還舊,外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頭,像一張被人撕了半邊的臉。樓下的垃圾桶倒了,垃圾散了一地,沒人收拾,風一吹,塑膠袋嘩啦啦地飛,掛在樹枝上,像一面面白旗。柳庶把車停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透不出光,黑洞洞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他想起照片上那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T恤,站在電動車旁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輛電動車不知道還在不在,那個笑不知道還在不在。
門鎖是新的。技術員只用了幾秒鐘就捅開了,鎖芯裡彈子排列整齊,沒有被撬的痕跡。門開了,屋裡的空氣比張華家更悶,像是一個很久沒有開過窗戶的罐子,把所有氣味都封在裡面,發酵,變質,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秦川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讓那股味道散一散。他的鼻子動了一下,從那股複雜的味道里分辨出了幾樣東西——泡麵的味道,煙味,汗味,還有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客廳不大,十幾平米,東西不多但很亂。茶几上放著幾個泡麵桶,麵湯己經幹了,麵條粘在桶壁上,發黑發硬。沙發上堆著幾件衣服,有外套有T恤有襪子,揉成一團,分不清哪件是乾淨的哪件是髒的。地上有幾個菸頭,中華牌的,菸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像是抽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勁。秦川蹲下來,用鑷子夾起一個菸頭,裝進證物袋裡。菸嘴上的唾液還沒有完全乾,也許還能提取出DNA。他把證物袋遞給身後的技術員,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臥室的門半開著。秦川推開門,屋裡比客廳更暗,窗簾拉著,用夾子夾住了,跟張華家一模一樣。床上的被子沒有疊,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床單皺成一團,像是有人睡過以後剛起來不久。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涼的。又摸了摸枕頭,也是涼的。但床單上有一塊地方是溫的,很淡的餘溫,像是什麼人剛剛還躺在這裡,聽見門響,匆匆忙忙地從床上爬起來,躲到了別的地方。秦川的目光掃過臥室的每一個角落——床底下,衣櫃裡,窗簾後面,門背後。沒有人。但有人在這裡住過,而且住了很長時間。茶几上的泡麵桶不止一個,菸頭不止一根,沙發上的衣服不止一件。這裡不是被臨時徵用的藏身之所,是有人把它當成了家。
柳庶在床底下發現了那個袋子。一個黑色的塑膠袋,塞在床底最深處,貼著牆根,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見。他趴下去,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了塑膠的質感,涼涼的,滑滑的。他把袋子拽出來,不重,裡面裝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開啟,最上面是一本戶口本,封面上印著“居民戶口簿”幾個字,邊角磨損了,紙頁發黃。翻開,戶主張華,住址春都區花園路十五號。第二頁,張小亮,與戶主關係,母子。戶口本下面壓著張華的身份證,塑封膜有點翹邊,照片上的女人短髮,圓臉,表情嚴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不高興被人拍照。身份證下面還有幾樣東西——社保卡、銀行卡、股票賬戶卡,全了。一個人全部的家當,都在這個黑袋子裡,塞在兒子床底下,像是被人藏起來的,又像是被人遺忘的。
秦川接過那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床上。戶口本、身份證、社保卡、銀行卡、股票卡,一字排開,像一副沒打完的牌。他看著那些證件,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裝回袋子裡,袋口紮緊,遞給技術員。技術員接過去,貼上標籤,標號,登記。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筆記型電腦是在桌上找到的。一臺黑色的聯想,合著蓋子,電源線還插著,指示燈是綠的,沒有關機,只是休眠了。柳庶開啟蓋子,螢幕亮了,桌面是一張風景照,藍天白雲草地,看不出是什麼地方。桌面上有幾個資料夾,名字都是數字,看不出內容。右下角的系統托盤裡,QQ圖示在閃,有人發了訊息過來。柳庶沒有點開,他把電腦合上,裝進證物袋,連電源線一起塞進去。電腦還開著,說明有人最近用過,也許就是今天,也許就是剛才。
技術員把電腦帶回局裡,交給網安部門。破解密碼花了不到十分鐘,張小亮的生日,很容易猜。硬盤裡的內容被一頁一頁地翻出來,像一本被人撕碎了的日記,被技術員用膠水一點一點地粘回去。在一個名為“重要”的資料夾裡,他們找到了一個人的詳細資料。王建軍,男,三十六歲,離異,住春江市春都區紅旗路一百二十三號。學歷大專,法律專業,曾經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做過助理,後來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做法律諮詢,但公司己經登出了。資料夾裡還有王建軍的身份證照片、駕駛證照片、畢業證照片,甚至連他前妻的名字和電話都有。張小亮為什麼要收集這些資料?他跟王建軍是什麼關係?王建軍又跟張華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秦川站在網安部門的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那些被技術員一個一個開啟的檔案。王建軍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方臉,濃眉,眼神有點沉,跟張志遠有點像,但又不一樣。張志遠的眼神是疲憊的,被生活壓垮的那種疲憊。王建軍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霜,薄薄的,冷冷的,一碰就碎,但沒有人去碰。秦川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把照片存下來,發給柳庶。他說,查這個人。查他所有的一切。
王建軍的背景很快被翻了個底朝天。法律專業畢業,做過律師助理,懂法,知道怎麼規避風險。離異,獨居,沒有固定工作,但名下有房有車,經濟狀況不錯。他的銀行賬戶在西月中旬以後,陸續收到從張華股票賬戶轉出的錢,累計一百八十多萬。他名下的車是一輛黑色比亞迪,正是張華賣掉的那輛。賣車的手續是他去辦的,用的是張華的身份證和戶口本,籤的是張華的名字。他把張華的車賣給了自己。一百八十萬,轉到了自己的賬戶上。張華的家當,從她的名下,一點一點地轉移到了他的名下。而張華本人,從西月十號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視線裡。
柳庶把調查結果一頁一頁地擺在桌上,像一個正在搭建的積木塔。每一塊積木都標著一個名字、一個日期、一個數字,它們看起來是獨立的,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塔。塔的底座是張華的失蹤,塔尖是王建軍的名字。秦川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些紙,一張一張地看,看了很久。他拿起王建軍的照片,看了幾秒,放下。又拿起張華的身份證照片,看了幾秒,也放下。然後他轉過身,對柳庶說了一句:“傳喚王建軍。”柳庶拿起電話,撥了號。電話那頭響了幾聲,通了,沒有人接。又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再撥,關機了。柳庶放下電話,看著秦川。秦川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憤怒,不是興奮,是一種很沉的、很重的東西,壓在眼底,壓得眼球發酸。他說,去找。人不會憑空消失,總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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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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