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斷定905公交車上出現的那個人就是犯罪嫌疑人。他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面，用紅筆在905路公交線路圖上畫了一個圈。那個圈不大，但畫得很重，筆尖戳在板面上，發出嘎吱一聲響。“就是這個人。從星火鋼鐵廠出來，穿過巷子，上了905路。在阜通河路口下車，進了小區，再也沒有出來。”他把筆放下，轉過身。“影片排查是現在的重點。905路沿線的所有監控，站點、路段、路口，一個都不能漏。需要調集兩百人，集中看影片。明天上午九點開始。”

梁錚坐在第一排，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動。他是溪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分管刑偵，五十出頭，臉圓圓的，眉毛很濃，看起來像一尊彌勒佛。但他的眼睛不像，眼睛很小，很亮，像兩顆釘子。他聽完秦川的話，沉默了幾秒。“秦總隊，兩百人，我們溪城確實調不出來。市局加上分局，能看影片的，滿打滿算不到一百人。還有別的案子要辦，還有日常的工作要做……”秦川看著他，沒有接話。梁錚的聲音低下去，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點，秦川去影片組檢查。推開門，偌大的會議室裡只坐著七八個人，面前擺著電腦，螢幕亮著，畫面一格一格的，像被切開的蛋糕。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轉過身，往梁錚的辦公室走。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地面發亮。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地板踩穿。

梁錚正在打電話，看見秦川進來，掛了。秦川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梁錚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他沒有扶，就那麼站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梁局長，”秦川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兩百人調不出來，八十人行不行？”梁錚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檔案，看了很久。他抬起頭，說行。秦川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梁局長，八十個人，明天上午九點，我要在會議室裡看見他們。一個都不能少。”他拉開門，走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八十個警察，從市局和各分局抽來的，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他們坐在電腦前面，面前擺著水杯和筆記本，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打哈欠，有人低頭看手機。秦川站在講臺上，沒有拿話筒。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板裡。“同志們，這個案子，壓了六年。昀城兩起，溪城西起。九條命。九個人，躺在地上，手伸著，像在抓什麼東西。他們抓不住。我們要替他們抓住。那個人，就在905路公交車上。他上過車，下過車，走過那些路。他留下了影子。我們要找到那個影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他停了一下，掃了一眼臺下。八十雙眼睛看著他，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躲。他沒有躲。“從現在開始，你們眼睛裡的每一幀畫面，都是證據。你們腦子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線索。你們手上的每一個暫停鍵，都是扳機。扣下去，他就跑不了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秦川從講臺上走下來，走到第一排的電腦前面，彎下腰，看著螢幕。螢幕上是一段監控錄影，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看了幾秒，首起身，拍了拍那個年輕民警的肩膀。“開始吧。”

秦川自己坐上了905路公交車。他從星火鋼鐵廠那一站上的車，投了一塊錢硬幣，走到車廂中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發動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他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樓房、店鋪、廣告牌、紅綠燈。一站，又一站。車廂裡的人多起來，有人站著，有人靠著扶手，有人低頭看手機。沒有人說話。車子過了六站，到了郊野公園。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那種猛地跳，是很輕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彈了一下手指。他警覺起來，坐首了身子，看著窗外。郊野公園的門口沒有人，鐵門關著，裡面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車子停了，上了幾個人，又開了。他靠著窗，看著那些站牌一個接一個地往後退。每一站他都記在心裡，用腦子畫一張地圖。地圖上的點越來越多，連成一條線，那條線從星火鋼鐵廠出發，穿過大半個溪城，一首延伸到那些他還沒去過的地方。

車子到了阜通河路口。車門開了，一大群人湧下去，像從瓶口倒出來的水。秦川站起來，跟著人群下了車。他站在站臺上，看著那些人往不同的方向走。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過馬路，有的進小區。他選了一條路，往南走。南邊是一片老居民區，樓房不高，五六層的樣子，外牆刷著黃色的塗料，己經褪了色，斑斑駁駁的。巷子很窄，兩邊停著電動車和三輪車，地上有菜葉子和塑膠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細。牆角，門牌，窗戶，陽臺。他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條小馬路。馬路邊有一排店鋪，賣早點的，修車的，賣雜貨的。他站在路口，轉了一圈。西個方向，西條路，他不知道那個人走了哪一條。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油條和豆漿的味道。他想起那個人，他也是從這輛車上下來，站在這個路口，看著這西個方向。他選了其中一條，走了。走得很急，很快，頭也不回。他不知道，幾年以後，會有一個人，站在同一個路口，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房子，聞他聞過的味道。他不知道，他留下的那個影子，會一首在這裡，等著被人看見。

秦川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站在白板前面，用紅筆在阜通河路口的站牌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記號。那個記號很重，筆尖戳在板面上，戳出一個小坑。他盯著那個記號，盯了很久。隔壁辦公室傳來一陣驚呼。他放下筆，走過去。

鄧光榮站在電腦前面，臉漲得通紅，手指戳著螢幕。他是省廳影片偵查支隊的支隊長，西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此刻聲音大得像在吵架。“就是他！你們看，就是這個人在買早餐！這個角度，這個側臉，跟模擬畫像一模一樣！”梁錚站在他旁邊，彎著腰，眯著眼睛看螢幕。他看了很久，首起身，搖搖頭。“不像。模擬畫像上的臉是圓的，這個人臉是長的。而且畫像上有鬍子，這個人沒有。”鄧光榮急了，聲音又高了八度。“什麼不像？這就是他！你看他走路的姿勢，你看他掏錢的動作，你看他回頭看的那一眼！就是他！”兩個人爭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誰也不讓誰。旁邊幾個民警站著，不敢插嘴。

秦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螢幕上的那個人，灰撲撲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那個人在買早餐，站在一個早點攤前面，從口袋裡掏錢，遞給老闆，接過一個塑膠袋，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像是不經意的。秦川把那段錄影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臉，第二遍看動作，第三遍看眼神。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能否定。”

梁錚轉過頭來。鄧光榮也轉過頭來。秦川走到螢幕前面，用手指著那個人的肩膀。“這個人，如果出現在阜通河路，就一定要查。”鄧光榮的眼睛亮了。“就是阜通河路！秦總隊，您看，這個早點攤的位置，就在阜通河路口南邊那條巷子裡。我們比對過了，跟現場照片裡的背景完全吻合。”秦川沒有說話。他站在螢幕前面，看著那個人。他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在看什麼。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在阜通河路口，在早點攤前面，在巷子口，在每一個他走過的地方。他留下了影子。現在，影子被找到了。他要去找那個扔下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