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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挽蘊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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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挽蘊華

詩挽蘊華

作者:鏡川
分類: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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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藺崢做了一世夫妻。

外人都道我們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心全給了那驕矜自恃的側室。

因宋清歡一句思念,他便可從戰場中脫身,夜奔三百里。

只為與她見一面。

面對我,他便只有一句:

「蘊兒,你身為當家主母,應當懂事大度。」

我為他操勞一生,最後也只換來他坐在我的病榻前,神色平靜地理好我的鬢髮。

「此生虧欠你良多,若有來生,我願終身只娶你一人。」

許是上天垂憐,我竟真的回到了將軍府操辦的詩宴上。

名為斗詩,實則是老夫人為藺崢相看。

在侍女要拿走我作的詩時,我打翻了硯台。

墨汁污了滿卷。

01

身旁侍女發出一聲驚呼。

四周貴女紛紛側目。

或惋惜,或嘲弄。

我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這可是藺崢。

英國公的嫡幼子,十六歲領軍刀敵的少將軍。

無數京城貴女的夢中人。

人人都盼着嫁進將軍府,我倒好,將機會用墨浸了個乾淨。

藺崢也看過來。

我匆忙低下頭,不想跟他對上視線。

「無妨,」老夫人笑着開口,和煦如春風,「不過是污了一張詩箋罷了,蘊兒才情過人,再作一首便是。」

蘊兒。

這個稱呼入耳,我心頭猛地一顫。

因着藺家與沈家是故交,老夫人早早就把我列入了孫媳婦的人選。

若是前世,我肯定歡天喜地地應下來。

但此刻,我抬起頭,對上老夫人慈和的目光。

徐徐起身,行了一禮。

「老夫人仁慈寬厚,今日既是為少將軍相看,那就最講究緣分。」

「如今我污了詩箋,怕是小女福分淺薄,與少將軍無緣。」

老夫人略帶惋惜地嘆了口氣,不再強求。

與幾個夫人短暫探討後,定下了最終的人選。

是戶部侍郎家的嫡次女。

名喚孫幼清。

孫幼清臉頰緋紅,險些激動得叫出聲。

老夫人看向藺崢:

「崢兒意下如何?」

藺崢淡漠的目光在她臉上滑過去,語氣隨意:「一切聽祖母安排。」

這門親事就此定下。

不出意外的話,我與藺崢,此生再無瓜葛。

02

馬車緩緩駛出將軍府。

我的貼身丫鬟錦禾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她從小就跟了我,別人不清楚我做了什麼,她卻是門清。

「姑娘,您為何要故意打翻硯台?」

「明明......」

明明憑藉我的才能,是可以拔得頭籌,嫁給藺崢的。

前世就是這樣。

那時我的才女之名家喻戶曉。

加之我是真的心悅藺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作詩。

成了當之無愧的魁首。

可又有什麼用呢?

縱使我如何驕傲。

縱使我的詩作得再好。

縱使我眼中的愛意怎麼也藏不住。

藺崢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回了句:「尚可。」

像今日對孫幼清一樣。

沒有興緻,沒有不耐。

只是尚可。

不像他面對宋清歡,那麼歡喜,那麼溫柔。

我掀開帘子,看了看陰下來的天。

我跟宋清歡初次相見時也是這樣的天。

當時藺崢滿眼笑意,小心護着她下了馬車。

宋清歡確實人如其名。

她一笑,讓人無端在陰雲中看到了太陽。

他向我介紹:「韻兒,這是清歡。」

他頓了頓:「我此生的摯愛。」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喉嚨哽了一下。

「那我呢?」

「我是什麼?」

藺崢不着痕迹地與我錯開視線,沒有看到我眼中的淚。

「你是我唯一的妻。」

03

他騙了我。

他已經為宋清歡昏了頭。

在宋清歡入府的第三個月,她不滿自己尷尬的身份,哭着鬧着要藺崢給她個說法。

於是藺崢決定進宮面聖。

他要交出兵權,用全部軍功為宋清歡掙來一個平妻之位。

老夫人淚眼婆娑地找上我。

她已經去勸過藺崢,無果。

「蘊兒,算我求你,崢兒心裡是有你的,你的話他能聽。」

「將軍府百年基業,不能讓那個不孝子孫為了一個女人禍害了去!」

老夫人待我是真心好的。

這個端方嚴正的老人,給了我她能給的所有。

因為她,我沒有受過婆母苛責,惡仆欺凌。

她甚至將她的一半嫁妝都給了我。

在我膝下凄涼、藺崢常年不歸的日子裡,她也曾經雙目含淚,握着我的手說:

「孩子,委屈你了。」

我沒有辦法忽視她的眼淚。

所以我去了。

我跪在細雨中,擋在藺崢身前。

藺崢神情淡漠,自上而下俯視着我,語氣失望:

「我本以為你是最懂事大度的,沒想到你也容不下清歡。」

我抬頭,細密的雨水打在我的臉上。

「我有孕了。」

藺崢怔愣在原地。

半晌才將我扶起,一臉恍惚,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小心翼翼地撫上我的肚子。

「我們的孩子?」

我點點頭。

至此藺崢轉了性,連着好幾日不再踏入宋清歡的院子半步。

對進宮的事也不再提及。

宋清歡沒能得到名分,又見不到藺崢,到底是沒沉住氣,往我的補藥里加了料。

我的孩子沒了。

老夫人查清了真相,怒極攻心。

她躺在病榻上,命人將宋清歡綁了,要將她發賣。

藺崢得知後,匆忙趕到,將宋清歡從人牙子手裡救出來。

宋清歡哭得梨花帶雨,她蜷縮在藺崢的懷裡,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說自己只是一時糊塗。

「我只是因為太愛你了,我想生下你第一個孩子……」

「我知道我愧對於沈蘊,我不要求你趕她走了,我也不要求當你的妻子,我會乖的,能不能讓我繼續待在你身邊……」

那時藺崢已經因為赫赫軍功被封為異姓王。

為了不讓老夫人繼續刁難宋清歡,藺崢將她提為側室。

我拖着尚未痊癒的病體,去找藺崢要個說法。

他沉默良久,只是說:

「蘊兒,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別讓我為難。」

我的魂魄彷彿都抽離軀體,只剩滿心頹然無望。

我跌坐在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04

宋清歡當上側室後,性子愈發嬌縱。

藺崢也愈發寵她。

因為宋清歡隨手在信中寫到思念藺崢。

藺崢竟然敢在戰事中抽身,跑死了五匹馬,連夜來到宋清歡身邊。

只為陪她用了頓晚膳。

當晚藺崢來到我的房間,一身疲憊地擁我入懷。

對我許諾:「我會儘快回來陪你。」

兩月後,邊關戰事告捷。

藺崢凱旋。

迎接他的只有掛滿將軍府的白布。

宋清歡被嬌寵過了頭,竟把主意打在了老夫人身上。

她還在記恨老夫人發賣她的那件事。

仍舊是下毒。

仍舊是不入流的手段。

卻偏偏好使得要命。

我跪倒在老夫人病榻前。

她流着淚,被苦痛折磨了一夜。

喊了一夜的「娘」。

我越聽越覺得,這聲音像是我的孩子喊出來的。

她在我的肚子里待了兩個月。

化作血水那日,也在我夢裡喊了我一夜「娘」。

我握着老夫人冷下去的手,想,下一個喊娘的該是誰呢?

長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手上。

我拖着它,在整個將軍府尋找宋清歡的蹤跡。

頭髮散亂,狀若厲鬼。

無一人敢攔我。

宋清歡蜷縮在牆角,滿臉驚恐。

口中不斷求饒:

「我知道錯了,沈蘊,我知道錯了!」

「你放了我吧,我馬上就離開將軍府,我馬上就走!」

「我不跟你搶藺崢了!我不跟你搶……」

長劍徑直插入宋清歡的喉嚨,打斷了她的話語。

她面色痛苦,似有不甘:

「藺崢,不會,放,過,你......」

我抽出長劍,血液噴涌而出。

有幾滴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

滾燙又粘膩,快意又噁心。

6

落紅之症尚且未好。

大怒大悲後,我又病倒了。

我的身子徹底垮了。

我立了書信,交代了後事。

許是上天的垂憐都有代價,讓我死前見到了藺崢。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淚。

「是我來晚了。」

我轉過臉去,並不想聽他懺悔。

藺崢站了許久,看了許久,想了許久,最終所有言語都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固執地將我的臉轉向他,神色已經變得和往常一樣平靜。

散落的鬢髮被他輕輕理好,別在耳後。

「我愛錯了人,清歡並不是良配。」

「此生虧欠你良多,若有來生,我願終身只娶你一人。」

但我不願了。

若有來生,我不願再嫁他了。

7

我絞着帕子,極力忍住眼眶中的眼淚。

馬車已經來到將軍府大門前。

卻遲遲不放行。

我掀了帘子去看。

大門緊閉着,不見一個門吏。

只有一人站在迴廊下,着一身玄色長衫,身姿如松。

是藺崢。

他是認得我的馬車的。

因為世交的緣故,在詩宴之前我與藺崢已經見過幾次面。

我猶豫再三,還是下了馬車,對着藺崢遙遙行了個禮。

「天瞧着不好,還請少將軍命人將門開啟,讓臣女快些回府。」

藺崢卻不動。

他盯着我,眉頭輕蹙了一下。

「你是故意將硯台打翻的,對不對?」

8

我的心猛烈跳動了一下。

「少將軍說笑了,只是民女福薄,時運不濟罷了。」

藺崢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最終站定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年輕時的藺崢,劍眉星目,稜角分明,皮膚是經過日晒的麥色。

眉宇間有一股少年人才有的凌厲和鋒銳,襯得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此刻正微微眯着,審視般地落在我臉上。

前世我初見這張臉時,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而現在,我只想快些逃離。

「明明前些日子你還為我寫那樣的詩,如今為什麼主動放棄?」

他語氣平淡,卻讓心頭猛地一跳。

京中女眷面對感情一事大多羞於言表。

我幹得最出格的事,也只是當著他的面寫過幾篇隱晦至極的詩文。

在這種情形下被提及,我只覺面上有些掛不住。

我抿了抿唇,終於抬頭看他。

「民女才疏學淺,不願當眾出醜。」

「才疏學淺?」

藺崢微微挑眉,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方才你作的那首詩,我遠遠看了一眼,工整得很。」

他頓了頓,一反常態地多話。

「你若是擔心家世不夠,大可不必。將軍府從不看重這些虛的。」

這話說得坦蕩,倒讓我愣了一下。

原來他年輕的時候,是會替人說話的。

就在此時,一滴雨從天而降,落在我與藺崢的中間。

我垂下眼眸。

「下雨了,天黑路滑,還請少將軍放我歸家吧。」

藺崢沉默着與我對峙。

直到又有幾輛馬車向這邊緩緩駛來,藺崢才終於喊來了門吏。

我低聲道了句謝。

上馬車時,藺崢在我身後,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正好能夠傳進我耳朵里。

「我給你三日,若你後悔,屆時來將軍府找我。」

我步子頓了一下,只當沒聽見。

9

回府的路上,雨勢漸大。

直到馬伕逐漸看不清道路,我們不得已走進臨街的客棧避雨。

我戴着帷帽,小口小口喝着薑茶。

驅散了一身的寒意。

錦禾已經將薑茶喝完,聲音卻還有些發抖:

「這雨還真是說來就來。」

我招呼店小二,想要再點一份薑茶。

卻發現他似乎被人絆住了腳步。

「竊饅頭不能算偷!竊饅頭!」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偷呢?」

我抬眼望去,隔著白紗,那人的身影隱隱綽綽的。

鬧劇還在繼續。

只見那人一手勾着店小二,哥倆好地跟他商量:

「這樣吧兄弟,古有司馬相如寫《長門賦》得黃金百斤,今有我江章台贈詩一首,換倆饅頭,你穩賺不虧!」

說完,那人不顧店小二的掙扎,指着店外的傾盆大雨:

「大雨大,雨真大,

大雨地上水花炸。

水花上面有螞蚱,

一戳一蹦躂。」

「怎麼樣,好詩吧!」

這語氣,這詩,我終於確定,眼前的仁兄是誰了。

10

前世,在宋清歡進府的第三年。

因着宋清歡的一句思念,藺崢從戰場中脫身,連夜回京。

可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

我朝軍隊主帥出逃的訊息傳到敵軍陣營。

對面單于當機立斷,將訊息在我軍軍營中擴散。

軍中人心渙散。

敵軍找準時機夜襲,一舉拿下三個城池。

此時,藺崢仍在飛奔回邊疆的路上。

眼看我朝軍隊被打得節節敗退之時,這位仁兄如天降神兵般出現了。

他帶領着一窩土匪,兩百人對三千訓練有素的士兵,贏了失去主帥指揮後的第一場戰役。

手段之下作,行為之不齒,事後讓身為史官的我爹愁得頭髮直掉。

自此之後,他在軍中威望大漲,甚至獲得了短暫的指揮權。

藺崢趕到時,他已經將城池收復,只差把敵軍驅趕回草原。

等到回京,他理所當然地被授了軍功,封了將軍。

江章台,這個名字迅速傳遍整個京城。

其實我應該感謝他的。

某種方面上來說,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若是真的讓那群蠻夷長驅直入,威脅到江山的穩固,陛下的安危。

身為藺崢的結髮妻子,我八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只是沒想到,這人在打仗之前竟然這麼落魄。

連個饅頭錢都付不起。

想到這,我遞給店小二幾枚銅板。

「他的饅頭錢我付了,再來碗薑湯。」

店小二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賬本,快速翻到某頁。

「姑娘真是心善,您與這小子認識嗎?」

「既然來都來了,您看他這個月吃的六十斤米,八條魚,十斤肉,還有住宿的錢,您要不一起給結了!」

…………

我無語凝噎。

在店小二跟江章台熱切又渴望的目光中,我拿回手中的兩枚銅板,將剩下的遞過去。

「只要一碗薑湯就可以了,送到那桌。」

我給店小二指了指錦禾的方向。

店小二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應了一聲就要去後廚。

江章台猛地攔住店小二的去路。

「我不管,你把要請我吃饅頭的恩人嚇走了,你得賠我!!!」

店小二一臉絕望。

片刻後,江章台拿着剛出鍋熱氣騰騰的倆饅頭,喜滋滋坐到了我鄰桌。

他遞給我一個饅頭。

「多謝恩人,我請你吃饅頭。」

看着他眉飛色舞的神色,我一時失笑。

前世,我也曾質問過藺崢,為何偏偏對宋清歡動了心。

他沉吟片刻,打量了一下我。

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淺,卻連聲音中都帶上了愉悅:

「清歡鮮活、明快,讓人瞧着心裡舒坦。」

「跟她在一起,我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略帶幾分可惜:

「你若能有她一半的討喜……」

我當時只覺得難堪。

如今看着江章台鮮活的面容,突然覺得藺崢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們這樣兩個沉悶的人,實在不該湊在一起。

想到這,我抿了抿唇。

對着江章台搖搖頭,拒絕了他遞來的饅頭。

「我又沒付錢,算不得你的恩人。」

江章台也沒強求,開開心心地啃着兩個饅頭。

門外雨勢漸小,錦禾也已喝完了薑茶。

我向江章台告辭。

他喊住了我,拿出一把傘,橫在桌子上。

「恩人,這雨還在下,天氣也已轉涼。如若不嫌,就用這傘遮遮雨吧。」

我隔着帷幕看着他,面容尚且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我從荷包里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桌子上。

「多謝,算我買的。」

錦禾見狀,將傘拿到手裡。

江章台也不推諉,笑着目送我們出了門。

錦禾撐起傘,帶着我緩緩向馬車走去。

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站立在馬車旁的人。

「你故意污損詩箋,是為了他?」

我渾身一僵。

是藺崢。

11

四周昏暗陰沉,我又帶着帷幕,只能隱約看到藺崢高大的身形與陰沉的臉色。

見我出神,他不滿地開口:

「沈蘊,別讓我問第二次。」

我如夢初醒,下意識去尋錦禾,卻因視線模糊握住了傘柄。

藺崢面上的不耐更甚。

「告訴我,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這是民女的私事,與少將軍無關。」

我直視藺崢,「不知少將軍何故來此,雨天路滑,還請少將軍快些回府吧。」

藺崢微微側開臉,不再看我。

「祖母擔心你的安全,讓我護送你回府。」

我抿了抿唇。

「多謝老夫人關心,但民女的車伕身上也會些功夫,不敢勞煩少將軍。」

藺崢沉默了片刻,再度開口:

「我說的話是真的,三日,沈蘊,我等你三日。」

我忙將頭低下,不去看他:

「民女惶恐,還請少將軍收回成命。」

對面許久沒有動靜。

我僵在原地,等到脖子發酸,才忍不住抬頭望去。

馬車旁已經沒了人影。

只餘一把傘,靜靜地倚在馬車上。

「您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錦禾偷瞄着我的臉色,壓低聲音:

「姑娘,奴婢看得出來,少將軍對你也是有意的。」

「更何況他主動開口,要等姑娘三日。」

「姑娘也對他有情,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我搖了搖頭。

「他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錦禾聽罷,一臉為難地看向我:

「姑娘,那這傘怎麼處理,派人送回將軍府嗎?」

「什麼傘?」

我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我沒見過什麼傘,你見了?」

錦禾飛快地搖搖頭,加快腳步跟了上來。

我扯了扯嘴角。

重來一世,我不想跟藺崢再扯上一點關係。

12

馬車搖搖晃晃地啟程。

我昏昏沉沉,夢到了上輩子。

那時我纏綿病榻,臨終前盼來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藺崢帶着滿身風沙,風塵僕僕地趕到。

他理好我的鬢髮,對着我流淚,又對着我說虧欠。

我看着藺崢,看着他的眼。

無端讓我想起了宋清歡的死狀。

當時她對我說,藺崢不會放過我。

其實她說得對,以藺崢對她的情意,確實沒理由不找我算賬。

於是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我盯着宋清歡圓睜的雙目,輕聲開口:

「我會送他下去見你。」

「讓他儘管來吧。」

所以當藺崢對我說著虧欠時,我輕輕搖頭。

「不用等到來生,你馬上就還清了。」

話音剛落,整個主屋燃燒起猛烈大火。

外面到處都是家僕驚慌失措的叫喊聲。

錦禾滿面淚痕,她一邊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向火焰潑去,一邊聲嘶力竭地喊「快救火」。

只有我知道,她身旁的水桶里裝的不是水,是油。

一根木頭從房梁處脫落,徑直砸向床上的我。

我閉眼,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預想中的痛感沒有出現,有人替我擋下了這一遭。

藺崢在我耳邊低聲安慰:「別怕,蘊兒,有我在,沒事的。」

我不想睜眼,也不敢睜眼。

眼淚一滴滴流下。

我感謝老天垂憐。

讓我在死之前,能夠見證此生兩大仇人的死亡。

13

「姑娘,我們到了。」

錦禾伸手推了推我。

我猛地驚醒。

見錦禾一臉欲言又止,我抬手往臉上一摸,果然滿手淚水。

我解釋不了太多,只能避開錦禾的視線。

「只是夢到了一些往事。」

錦禾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剛進家門,爹娘哥妹就一股腦圍了上來。

錦禾跟在我身後。

小臉皺成一團,擠眉弄眼地衝著來人搖頭。

他們臉上的焦急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強裝平靜。

我娘往我頭上招呼了一下。

「你這丫頭怎麼回來的這麼晚,娘燉的肘子都快成豬皮凍了!」

小妹獃獃地抬頭,咽了咽口水:

「夏天也有豬皮凍嗎?娘!我不想吃肘子,想吃豬皮凍!」

大哥伸手捂住她的嘴,面無表情。

看着一家人的活寶,我主動開口:

「我打翻了硯台,污了詩箋。」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無措。

我爹拍拍我的肩膀,半晌憋出一句:「別難過。」

「我故意的。」

一家人目瞪口呆。

只有大哥面無表情:「幹得好。」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我娘狠狠鬆了一口氣,上前作勢要擰我的耳朵。

我順勢鑽進她懷裡。

嬉笑間,淚水再也憋不住了。

前世,因着藺崢經年累月在外打仗,我的肚子很久都沒動靜。

儘管有老夫人護着,婆母也少不了要擺臉色,外人也少不了要嚼舌根。

連帶着家人也落人口舌,再不敢與他們輕易相見。

我身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親人相伴了。

我想說我過得不好。

我想告訴他們我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頭。

我所嫁非良人。

我悔恨終生。

但我不能。

無數委屈,無數後怕,無數言語,無法傾訴,無處安放。

我只能像當初老夫人一樣,像我夢裡的孩子一樣,嘶啞着喊着娘。

14

我在家中躲了三日。

三日後,將軍府與侍郎家的婚事還未公布。

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問。

交好的姐妹已經明裡暗裡打探過我多次。

我不想讓她們多心,思慮再三,還是應了詩會的請帖。

卻沒想到在這會上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當朝長公主。

她的身世不同尋常。

當今聖上剛登基那會兒,朝野並不安寧。

聖上御駕親征,為安撫朝廷,他對外宣稱剛出生的長公主是皇子,將她立為儲君。

這一立就立了十四年。

上至朝廷官員,下至平民百姓,無一人不說太子龍章鳳姿,卓爾不群,堪稱大統。

直到宮宴上,癸水染了朝服。

太子成了長公主。

從此不問朝政,整日沉迷詩會雅集。

長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襦裙,髮髻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繁複的裝飾,卻偏偏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度。

我面向主座,跪地行禮。

長公主將我扶起,笑着打量:

「早聽聞沈史官的女兒在京城中素有才名,今日一見,果然氣質不凡。」

我斂眉低首,態度恭敬:

「民女不敢。」

長公主淺笑兩聲:

「既是來作詩的,就不必拘那些虛禮,大家以姐妹相稱便好。」

我跟着一群貴女一齊謝恩。

席面上,長公主設了個彩頭。

詩句拔得頭籌者得。

一群貴女拿出看家本事,寫的詩句個頂個的爭奇鬥豔。

這勁頭絲毫不亞於將軍府賞花宴爭藺崢的架勢。

我暗自思量片刻,想出了緣由。

長公主要設女官的訊息,如今應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15

前世這個時候,我已與藺崢定了親。

知曉長公主要挑選合適的女官人選後,我也沒有來參加詩會。

畢竟就算當選,在與藺崢成親後我也要辭官,在將軍府操持內外事務。

因着將軍府遲遲沒有上門提親,孫幼清也被邀請。

她在我身旁落座,身旁侍女為她細細研墨。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但其實我與孫幼清的關係是不錯的。

在詩會上的明爭暗鬥中,我們對彼此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孫幼清理好宣紙。

「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微微側頭,壓低聲音,「只是在想今日這彩頭,落在誰身上都不意外。」

我這話不是託辭。

落座前,我暗暗掃了一眼四周。

戶部侍郎家的孫幼清、禮部侍郎家的陳姑娘、翰林院掌院的嫡長女……

幾乎把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女一網打盡了。

人比先前為藺崢相看的詩宴還多。

孫幼清掩唇一笑,湊得更近了些。

「你少來這套。旁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還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着幾分促狹:

「別的不說,就憑你那份才情,今日若是輸了,我都不答應。」

我心裡一暖。

前世嫁入將軍府後,為了當好那個懂事大度的主母,我漸漸疏遠了從前的閨中密友,整日圍着藺崢轉。

如今想來,真是蠢得可以。

我彎了彎唇角,沒有過多推辭。

「那就承你吉言了。」

孫幼清的嘴許是開了光。

我當真拔得了頭籌。

侍女將彩頭放在托盤上,呈在我面前。

是一隻上好的紫毫。

「這是今年才供的御筆,我好容易才向父皇求了這一根。」

長公主笑着開口。

我連忙跪地,千恩萬謝。

周圍貴女向我投來艷羨的目光,紛紛向我道賀。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真正的獎賞還在後面。

果不其然,馬車還未行出公主府,就有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嬤嬤笑得得體,朗聲開口:

「沈姑娘才思敏捷,文采斐然,長公主對您的詩讚嘆不已。」

「特請姑娘移步,探討詩文。」

16

我下了馬車,斂眉低首跟在嬤嬤後面。

通報後,嬤嬤將我引進門。

長公主坐在蒲團上,神情泰然。

她的五官生得很美。

但美得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柔婉,反而帶着幾分鋒利的英氣,彷彿骨子裡還留着做了十四年太子時養出來的威嚴。

她見了我,露出幾分笑意。

「坐。」

我不敢再看,跪地謝了恩。

長公主嘆了口氣,親自將我扶起。

「我要設女官的事,雖未擺在明面上,但應已不是秘密。」

她直視我的眼睛,目光溫柔又堅定。

「這條路註定不會是坦途,你可願與我同行?」

我鼻頭一酸。

她是個很好的人。

長公主暴露女兒身後,奪嫡押寶只出現在幾位皇子之間。

上輩子,藺崢押了三皇子。

得到三皇子的鼎力相助後,藺崢在今後的戰爭中沒了後顧之憂,屢建戰功。

三皇子在朝中替他周旋糧草、兵器、援軍,要什麼給什麼,比任何一位將領得到的支援都多。

再過三個月,匈奴來犯的密函就會被送到御前。

藺崢將會率軍出征,艱難地打上兩年的仗。

直到三皇子獻上新兵器,戰況才逐漸明朗起來,直至將匈奴逐出邊疆。

但無人知曉,匈奴來犯的起因,是三皇子與其勾結。

匈奴拿到邊境六州軍形圖後大肆進犯,直搗黃龍。

即使藺崢驍勇善戰,有勇有謀,也不敵開了天眼的蠻夷。

在拿下六州後,他們並不打算遵守與三皇子的約定,仍舊向京城逼近。

在那個死亡不知道何時降臨的時候。

京城的城門處,日夜堅守的從來不是三皇子。

而是長公主。

她一個女子,沒有兵權,沒有聖眷。

不得已變賣了長公主府產業,招募義軍,親自披甲上城,守着那道搖搖欲墜的城門。

她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匈奴生性殘暴,每到一處都是生靈塗炭,人間煉獄。

這是一個巨大的命運岔路口。

無數人失去了生命,親眷,好友,摯愛。

幕後真兇的三皇子坐上了龍椅。

披堅執銳的長公主上山修了佛。

而我,在戰事結束後,站在家門日夜盼望。

盼來了被封為異姓王的藺崢站在馬車前,將宋清歡迎進了府。

我躬身叩地,向長公主行了大禮。

「知遇之恩,民女必當銜環相報。」

「只是還有一事,民女要稟告公主。」

17

我將三皇子通敵的事情掐頭去尾,刪刪減減講給了長公主聽。

她眉眼低沉,沉吟半晌,聲音嘶啞:

「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仍伏地,一動不敢動。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此刻那匈奴人已拿到軍行圖,公主若是不信,可派人去驗庫中軍行圖的真假。」

長公主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久久都未撤去。

過了許久,她吐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我閉了閉眼。

從公主府出來時,天邊已出現晚霞。

我望着滿天彩雲,問自己,我做對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也不算枉費這來生。

冊封女官的懿旨很快到了府上。

我跪地接了旨,成了掌管宮中內務的女官。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

就像聖上對長公主一樣。

長公主雖已不是太子,可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響。

可論才能、論??襟、論對朝政的見地,那幾位皇子加在一起,都不如她。

當今聖上不是不知道這一點。

他只是下不了決心。

立一個女子為皇太女,這是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事。

朝臣們不會答應,宗室們不會答應,天下人也未必會答應。

但長公主的才能確實蓋過了其他皇子。

所以聖上不會幹涉長公主開辦詩會,但嚴令禁止長公主參與朝政。

不會拒絕長公主設立女官,但也只許女官管理內務。

當晚,將軍府的賀禮就送到了沈府。

最顯眼的地方,放着一封信,裡面是一首詩。

同我之前給藺崢寫的詩一樣,訴說著隱晦至極的情意。

我讓錦禾拿去燒了。

很快,公主府也遞來了請柬。

長公主從小學習的之乎者也讓她干不出謀逆的不齒之事。

但這不代表她沒有野心。

誅逆臣,清君側,是她為數不多的機會。

她不會坐以待斃。

只是我沒想到,長公主最後選定的人,會是江章台。

18

「好運來,福氣大,

順風順水萬事達。

喜事圍着身邊趴,

處處笑哈哈。」

「怎麼樣,江大人,我這首詩作得不錯吧?」

江章台眼睛亮亮的,滿臉期待看着我。

我側過臉去,當做沒聽見他的話。

「為什麼是他?」

我問長公主。

後者笑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家中世代行商,腦子活絡,有功夫在身上,手段又下作,很適合對付那些蠻夷。」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江章台。

他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是已經吃不起飯了嗎?」

長公主淡定的的看了我一眼。

「他家是皇商,沒有吃不起飯的道理。」

「只是他前些日子發了瘋,非要嚷嚷着當個讀書人,整日在賬本上作詩,被他爹丟出家門了。」

我想起他作的那些詩,確實應該將他丟出去。

等到所有事情都商議完畢,我跟江章台一齊離開。

江章台一直目送我上了馬車。

我終是沒忍住,掀開帘子問他:

「你為何突然想作詩?」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又斂下眼瞼。

「遇到了個很好的人,想變得跟她一樣好。」

一向厚臉皮的人此時竟顯得有幾分羞赧。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你能教我寫詩嗎?」

我將帘子放下。

「等你打贏了仗再說吧。」

19

一切都很順利。

長公主暗中籌謀,緊盯邊疆。

在匈奴做出動作的時候,她的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將訊息呈給聖上。

聖上震怒,派藺崢率兵出征。

卻因軍形圖在蠻夷手中,藺崢帶領的軍隊節節敗退。

就在這時,混在軍隊里當小兵的江章台初露頭角。

他帶領着同樣偽裝成小兵的,公主府暗中培養的精銳,以少勝多,在一個小首領嘴裡得到了三皇子通敵的真相。

人和密函一齊被送回京城。

聖上震怒,當即下令關押三皇子,緊急修改軍隊布防。

自此攻守易勢,匈奴被驅趕出了邊境。

慶功宴結束後,長公主找上我。

她飲了不少酒,眼中含淚。

「為了不讓父皇懷疑,我眼看着兩城百姓白白送了命。」

「沈蘊,你說,若我真的坐到了那個位置,我會是一個賢明的君主嗎?」

我沉默了許久。

我無法告訴她,前世不止兩個城池的百姓送了命。

我也沒有立場,替那些丟了命的百姓寬慰她已經做得很好,這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只是靜靜地陪着她,看着她的眼淚落下。

審判着她,也審判着我。

我只能祈求,等到長公主榮登大寶,能夠讓更多的百姓不再挨餓受凍,能夠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至少上輩子,她至死都在想着百姓。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20

不久之後,聖旨下達。

三皇子被貶為庶人,關進宗人府。

江章台被封為將軍。

藺崢被授了封號。

奪嫡最大競爭者的退出,讓各家心思都活絡起來。

朝中都在暗中觀察,誰會是最有潛力的人選。

在這種節骨眼上,誰也沒想到,藺崢第一個給長公主遞了投名狀。

藺崢解了佩劍,撩袍跪在階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沒有戴冠,發束得極緊,露出一向冷淡的臉。

長公主站在檐下,語氣平淡:

「你投靠本宮,是想得到什麼?」

「末將不求得到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末將只想問殿下一句。」

藺崢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若匈奴來犯,殿下可會棄城而逃?」

長公主不躲不避,直直回望過去,語氣堅定又有力:

「絕不。」

藺崢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他俯身,額頭觸地:

「如此,便夠了。」

我在屋裡,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藺崢不是一個好丈夫。

上輩子他為了宋清歡棄戰事而不顧,也算不上一個好將軍。

但此時藺崢跪在長公主面前,卻是滿心為了百姓。

我眸子暗了暗。

算算日子,已經快到藺崢與宋清歡相遇的時候。

現在藺崢人在京城,怕是這輩子也遇不到他的摯愛了。

我將茶盞放下,心中最後一點漣漪也平靜下去。

坐在對面的江章台見我飲好了茶,忙將剛作的詩遞給我,讓我點評。

我看着那紙,有些不想接。

江章台被封了將軍那晚,他爹就把他捆了回去。

據說揍了一夜。

第二天,江章台頂着紅腫的臉頰,一瘸一拐地送了我一盒紫毫。

第三天,江章台臉上的傷已經完全恢復,蹦蹦跳跳地給了我一株珊瑚,問就說是束修之禮。

……

時間一長,傻子也能看出來他是什麼意思。

我到底是沒接過那張紙。

江章檯面露失望,又馬上掛上笑容。

「你等明天,明天我一定作出更好的詩!」

我看着他,搖了搖頭。

「我已向公主請旨,待她事成,我就要啟程遊歷,體察民情。」

江章台咬了咬唇,眼中蒙上一層薄霧。

他慌亂地撇過頭:

「那我給你找個最大最平穩的馬車。」

我失笑,將他的頭掰正。

「我是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他呆住了。

21

三個月後,我跟江章台成了親。

長公主親自前來祝賀。

許多已經當上女官的熟悉面孔跟在她身後。

我坐在洞房裡,掀了蓋頭吃晚飯。

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我忙將蓋頭重新蓋上。

門被開啟,來人徑直來到我面前。

見那人遲遲沒有動作,我忍不住開口:

「江章台?」

蓋頭被挑開,露出了一張意料之外的臉。

是藺崢。

我驚呼一聲,「怎麼是你?」

藺崢面色陰沉,向我逼近。

「為什麼不是我?」

「明明你該是我的妻。」

聽到這話,我恍然。

藺崢也回來了。

我後退幾寸,眼睛斜向窗戶。

「既然你想起來了,為什麼不去找宋清歡,來我這裡做甚?」

藺崢停下腳步,語氣晦澀:

「我說過,今生願只娶你一人。」

「更何況,她已成了別人的妻。」

我被氣笑。

「你睜開眼看看我身上的喜服,我也已是別人的妻了!」

「請將軍自重!」

藺崢突然發作,上前拉住我的手腕。

「你嫁給他,」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腔里擠出來的,「你居然嫁給了他。」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

「我為什麼不能嫁給他?」

「因為你心裡沒有他!」

「那我心裡該有誰?」我冷笑一聲,「該有你藺崢嗎?我幾時說過我心悅於你?」

他愣住了。

「可,你寫給我的那些詩……」

「你也不是也給我寫了?」我嘲諷出聲,「最後還不是對我說遇到了此生摯愛?」

「如今我也遇到了,藺將軍不該恭喜我嗎?」

藺崢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

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漸松。

似乎終於明白,我對他再無一分情意。

我趁機抽出了手。

看着藺崢緩步走到門前。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中閃過脆弱與不甘。

我並未開口,看着藺崢出了門。

過了一會,頭髮凌亂的江章台推門而入。

他沒提,我也就裝作沒聽到方才屋外的打鬥聲。

「江章台,」我仰起臉看他,聲音有些啞,「你娶我,後悔嗎?」

他愣了愣,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將頭埋在我頸間,嘆了口氣。

「沈蘊。」

「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22

長公主登基後,藺崢自請駐守邊疆。

江章台跟着我體察民情。

他坐在新找來的又大又平穩的馬車裡,對着我念他的新詩。

「中意人,氣韻華,

眉眼盈盈似繁花。

日日心頭常牽挂,

偏愛自生髮。」

---------

長公主站在檐下,語氣平淡:「你投靠本宮,是想得到什麼?」「末將不求得到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末將只想問殿下一句。」藺崢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若匈奴來犯,殿下可會棄城而逃?」長公主不躲不避,直直回望過去,語氣堅定又有力:「絕不。」藺崢臉上露…

[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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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沒想法
1個月前
以前追更新的時候,有幾章看完其實滿無感的。現在一次補回來,反而覺得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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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川
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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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忘了——

老實人被逼急了,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01

我與薛瀾同在宮學念書,我處處謹小慎微,卻仍是得罪了她。

只因那一天長公主來到宮學,隨口出了兩句詩,我和她同時續上了後兩句。

長公主卻對她的視而不見,反而選中我的大加讚賞。

從那日起,我便成了薛瀾的眼中釘,在宮學里日日受她針對欺凌。

我爹不過是個末流小官,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考中了功名,又託了無數關係才將我送入了宮學。

我不敢反抗薛瀾,只怕毀了我爹的仕途,也不敢告訴我爹我所遭受的一切。

我只是不斷哀求,躲避,像個烏龜一樣縮在自己的殼中。

可薛瀾卻越是變本加厲地欺辱我,終於有一日,在她粗暴將我推入湖中時,有個人站了出來,救起了濕漉漉的我。

那便是況偃,我如今的正牌夫君。

他乃伯陽侯府的世子,才學出眾,溫文爾雅,是宮學里無數女弟子傾慕的對象。

他說喜歡我的詩作,開始為我一次次挺身而出。

我是個內斂木訥的性子,不諳情事,卻到底這份赤忱打動了,最終更是答應了況偃的求娶。

婚後他坦白自己是天閹之人,我雖震愕,卻也沒有絲毫嫌棄,反而苦學針灸,只盼能有一絲奇迹出現。

可原來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屋裡他們三人還在謀划著,薛瀾的笑聲愈發惡毒:

「裴湛不愧是你,本小姐可就等着拿到那賤人落紅,坐實她蕩婦之名的一天!」

一直沉默不語的況偃此刻終於開口了:

「裴湛,你如何讓文織雪動心的,她不是一直不願接受你嗎?」

「這有何難?」

裴湛爽朗一笑,我甚至都能想見他眉飛色舞的神情了。

「那女人最是心軟,小爺起初纏了她三個月她都不肯鬆口,後來小爺靈機一動,胡編亂造了一些幼時流浪江湖的凄慘經歷,她便哭得稀里嘩啦,總算答應下個月陪小爺去竹林小屋過生辰了。」

後面的話我再聽不下去了,只悄然離開回到了自己住處。

我平靜地拿起狼毫筆,洋洋洒洒寫了十多首詩作,又寫了一封拜帖,上書——

叩請求見長公主,宮學,文織雪敬上。

02

黃昏時分,我回到了況府,才下馬車,便看見門口站了一道溫潤的身影。

正是況偃,他似乎等候已久。

「夫人,你去哪了?怎麼一天都不見你人影?」

他眉心微蹙,我怕他起疑心,趕緊施施然上前,溫柔一笑:

「長公主想辦個女子詩會,讓我做第一任會長,我打算拉一些昔日的宮學同窗加入,你說好不好?」

我一邊說著,一邊親暱地挽上況偃的胳膊,他神情總算放鬆下來。

「長公主倒是看重你,不過你的才華的確值得。」

況偃盯着我看,忽然又道:「織雪,我發現你比從前自信多了。」

我臉上笑意不變,只身子往況偃懷中又貼近了些。

「還不是因為我嫁了個好夫君,人人都羨慕我呢。」

我仰頭注視着況偃,聲音愈發輕柔:

「夫君,若是沒有你,我還是從前那個任人欺凌的文織雪,絕不可能有如今的重獲新生,謝謝你給了我一份安寧,給了我一個家。」

晚霞隨風起,況偃久久同我對視着,似乎受到觸動般,張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又順勢從懷裡摸出了一個藥包香囊,細心地替他系在了腰間。

「我專門為你做的,你最近不是時常煩躁頭疼嗎?這香囊可以安神定心,你難受的時候聞一聞就好了。」

況偃怔怔地拿起那個香囊,看了我一眼,似嘆似喃道:

「是,我最近的確很煩悶,有件棘手的事擺在眼前,我不知該不該去做……罷了,真到那一日再說吧。」

我裝作聽不懂,只溫順地依偎進他懷中,心中卻冷笑不止。

就在這時,裴湛竟抱着劍站在了門口,對着我跟況偃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府。

我在院中找到裴湛時,他正在樹下舞劍,活脫脫一個吃醋的少年郎模樣。

可我知道,他只是跟況偃在較勁,他倆為了得到薛瀾的芳心,從小就爭搶到大。

如今裴湛不過是想證明給薛瀾看,他的魅力比況偃更大,而我,不過是他們這場權貴賭局中的一個「獵物」罷了。

他們戲耍我,踐踏我,隨意毀了我也毫不在乎。

我心中看得透徹,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柔和。

我走上前,連喚了三聲「阿湛」,那把揮舞的長劍才停了下來。

裴湛扭過頭,沒好氣地瞪向我:「你不是跟你家夫君情比金堅,你儂我儂的嗎?還送起了香囊,現下來找我做什麼?」

03

我從懷裡摸出一對做工精巧的護腕,討好似地遞到裴湛眼前。

「阿湛你彆氣了,我也有東西要送給你啊。」

這對護腕,包括先前給況偃的那個香囊,的確都是我之前精心為他們做的,但現在卻成了我哄騙他們的最佳「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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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織雪,我今日都聽見了,你下月當真要去竹林小屋赴約嗎?要將你自己……送給裴湛?」

一股危險的氣息在黑暗中瀰漫,我心中一緊,難道說,況偃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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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偃喉頭一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

本就是他將裴湛帶進府,送到我跟前說要「補償」我,說不介意三人共同生活一輩子,甚至還說他命中注定無子嗣,願意認下我同裴湛的孩子。

多荒謬啊,我這樣的老實人最初被嚇壞了,無論如何也不願接受,就連心軟答應了裴湛的邀約,也只是單純地想去那竹林小屋陪他過生辰,並無邪念。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既已知曉這是他們三人聯手布下的一場局,那當然要將計就計,以身入局了。

畢竟,誰是獵物還說不準呢。

我伸手撫上況偃的臉頰,溫柔哄騙他:「夫君,你在我心中永遠是首位,我只是想替你遮掩隱疾,也替你分憂,你乃侯府世子,子嗣傳承必不可斷,我會送一個孩子給你的,好不好?」

「你,你是為了我?」況偃一怔。

我點點頭,又以退為進:「夫君,如果你不願我去,我便不去了,我都聽你的。」

我裝出一副乖巧溫順的樣子,況偃盯着我,沉默了許久,卻到底只低聲說了句:

「你去吧,既然答應了裴湛……就別失約了。」

「好。」

我輕輕應下,眸中卻全是冷笑。

狗男人,還以為他忽然良心發現了呢,原來畜生還是畜生,念了再多聖賢書也改變不了底色。

這樣最好了,計劃照舊,我也絕不會手軟的。

接下來一段時日,我開始頻繁出入長公主府,忙碌着開辦女子詩社的事。

一封封拜帖也遞了出去,越來越多的宮學女弟子都加入了詩社,我同她們常常一聚就是大半天。

況偃有時會來詩社接我回家,許是我明艷飛揚的模樣同從前實在判若兩人,他看我的眼神竟愈發炙熱起來:

「織雪,你當真厲害,想不到這女子詩社還當真讓你辦了起來。」

那是,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着呢。

我幾乎是掰着手指一天天數着日子,等着好戲開場。

薛瀾那邊也沉得住氣,我辦詩社她沒使什麼絆子,甚至還讓況偃以伯陽侯府的名義為我撐腰。

一時間,我在皇城貴女圈中竟也名聲大噪,人人皆知。

我知道這正是薛瀾想要看到的,正所謂,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這段時日我一邊辦詩社,一邊周旋在況偃和裴湛二人之間,用柔情蜜意哄得他們深信不疑,篤定我這個蠢女人愛慘了他們二人。

我就是要將他們高高捧起,再將他們拽下雲端,讓他們摔得粉身碎骨!

可笑他們甚至還明裡暗裡地較勁,看看我一顆心更偏向誰。

天地良心,我絕對一視同仁,這倆王八蛋我一個也不會放過的。

一切就這樣按計劃進行着,卻離約定之期沒幾日時,裴湛舞劍時忽然走神,不慎划傷了自己。

我坐在樹下,一邊替他包紮,一邊假意心疼地叮囑他。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許久,忽然道:「織雪,不如我們換個約定的地方過生辰吧?」

05

「換地方?」我假裝不解:「為何?你不是親手為我搭了一座竹林小屋,想給我一個驚喜嗎?」

裴湛欲言又止,看上去十分掙扎猶豫。

我不動聲色地繼續道:「你不是還要在那教我習武嗎?其實我從小也想當個瀟洒厲害的俠客,若此番能學上你幾招劍術,以後再遇上那薛家千金,我就不怕她欺負我了……」

我有意提起薛瀾,裴湛的表情果然一變。

我靜靜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也是等他的選擇。

久久的,他終於強顏一笑,有些澀聲開口:「那就還是去那竹林小屋吧,我教你幾招防身。」

我心中大鬆口氣,粲然一笑:「好啊。」

裴湛果然還是選了薛瀾。

如果方才他對我哪怕有一絲不忍,他就能救了自己。

真慶幸,他跟況偃是一樣的人——

他們兩個底色未變,還是始終如一的壞。

在一片暗潮湧動中,那個約定之期終於到來了。

況偃堅持送我前去,裴湛已提前在那竹林小屋裡等候了。

馬車裡,況偃顯然坐立不安,我瞧着好笑,面上卻裝出一派單純懵懂的樣子。

終於,馬車停了下來,我正要下去時,況偃卻一把拉住了我。

「織雪!」

我回過頭,他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呼吸急促,目光也幾個變幻,卻到底只問出一句:

「你、你後悔嫁給我嗎?」

後悔?

是後悔在宮學被他救起時,將他當作了唯一的救贖?

還是後悔在他求娶時,在月光下依偎進他懷中,交付了真心?

又或是後悔哪怕他說自己是天閹之人,我都不離不棄,仍傻傻地想要與他廝守一生呢?

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自己該從何悔起了。

眼眶裡的熱意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我深吸口氣,莞爾一笑:

「夫君,我不悔。」

我文織雪,哪怕走錯了路也絕不苛責自己,我只朝前看,為自己尋另一條光明大道!

風掠長空,我一步步走進竹屋裡,果然看見了等候已久的裴湛。

桌上放着一壺美酒,裴湛已倒了兩杯擺好,我心知肚明,這酒中必定是下了迷藥的。

裴湛看見我走近,伸手要拿起酒杯後,竟忽然站了起來,有些難掩的慌亂:

「織雪,如果你喝不慣這烈酒就算了,會很嗆的……」

「你過生辰,怎能沒有美酒助興呢?」

我笑着打斷裴湛,卻沒有飲下手中那杯酒,反而從懷中又摸出了一個精巧的酒壺。

「不過你的烈酒我的確會喝不慣,我自己帶了果子酒來,也很甘甜清香的,你嘗一口試試?」

裴湛彷彿鬆了口氣,毫不設防地接過我的酒壺,仰頭飲了一口。

酒香在屋中瀰漫著,我勾起唇角,看着他俊逸的身影開始踉蹌晃悠,最終轟然倒下。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而這股東風,也很快便來了。

我站在竹林暗處,遠遠便看見薛瀾帶着一大堆人,浩浩蕩蕩地來「捉姦」了。

「快,本小姐親眼看見文織雪那蕩婦來了這裡,她跟一個男人拉扯着進了這間竹屋,他們現下就在裡面偷情!」

06

竹屋裡很快響起一片驚呼之聲,我知道,好戲正式開場了。

我揚起唇角,也以手作哨吹了一聲,竹林深處隨即傳來動靜。

我回過頭,長公主已領着詩社一幫女弟子站在長空下。

我們一行人同樣浩浩蕩蕩地進了竹屋,薛瀾還不可置信地站在床前,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床榻上的確躺着兩個褪去衣裳,赤條條睡在一起的人,不過不是她計劃中的裴湛與我,而是裴湛同況偃!

是的,他們二人都被我葯暈了,天知道這一日我等了多久!

我一下捂住嘴,失聲驚呼:「天哪!怎麼會這樣?!」

床上的兩個男人此刻已悠悠醒轉過來,眾目睽睽下,他們幾乎是同時煞白了一張臉,扯住那單薄的被子蓋緊全身。

我已滿眼是淚,指着他們顫聲道:「原來,原來你們兩個竟是斷袖!」

「不!」況偃和裴湛同時抬頭否認。

薛瀾也惡狠狠瞪向我,她自然已明白他們三人着了我的道,她正要開口時,長公主卻已上前一步,冷冷道:

「當真齷齪,今日詩社在這片竹林設下雅會,本宮竟沒料到會撞見如此不堪的一幕!」

我順勢靠在長公主肩頭,哭得梨花帶雨,詩社的女同窗們紛紛上前安慰我,長公主更是厲聲道:

「織雪,你放心,本宮一定會為你做主!」

薛瀾精心設下的一場捉姦之局,陡然演變成了皇城貴族裡一件最大的醜聞,即便況、裴二家有心遮掩,也仍舊在朝野坊間傳得沸沸揚揚。

在長公主的主持公道下,我很快就拿到了和離書。

離開況府那天,況偃竟在院中攔住了我。

還是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只是瞳孔裡帶着鮮紅的血絲,他嘶啞着問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冷冷一笑:「老天有眼,讓我在窗下聽到了你們三人的無恥對話,況世子,你也算讀過聖賢書,卻為了討青梅歡心,便要毀掉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如今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麼樣,這滋味如何?」

況偃呼吸顫動着,我卻再不想看他一眼,拿着和離書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他卻一激靈,猛地抓住我一隻手。

「織雪,別走。」

「怎麼,還要對我使出什麼陰招?」

我狠狠瞪向況偃,有長公主替我撐腰,我絲毫不懼他。

況偃眸中卻是有淚光閃爍,他神情痛楚,似悔似愧:「是我錯了,織雪,你將計就計報復回來,我毫無怨言,我甚至,甚至還有一絲慶幸……你沒有同裴湛發生什麼。」

「其實那一日馬車上,我是要阻止你的,在你說出那句『不悔』後,我已經打算終止計劃了,可你卻更快一步地迷暈了我,我,我其實早就……」

「別再演了!」我霍然打斷了況偃的話,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嘲諷地對他道:「我不想知道你曾經的掙扎和動搖,也不屑知道,我只是想遠離你,一輩子都不要再跟你這樣的爛人攪和在一起了!」

我擲地有聲的話語回蕩在院中,況偃瞬間面白如紙,而院門處卻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選我好不好,織雪?」

我跟況偃同時望去,竟是裴湛站在長風中,他雙目泛紅,像一隻被拋棄在山林中的小獸。

07

「織雪,我是想來帶你回南疆的,你跟我走,好不好?」

裴湛揹着他那把劍,一步一步走向我,語氣中竟頭一回帶着哀求。

我早就知曉他的身份了,他不是什麼江湖劍客,而是南疆裴氏的小將軍,行事素來離經叛道,天不怕地不怕。

所以他想來就來,想走便走,將所有流言蜚語都可拋諸腦後,可笑的是,他竟還想帶上我?

我冷笑一聲,正要開口時,況偃卻將我一把拉至身後。

他鐵青着臉看向裴湛:「織雪是我的妻,她哪裡也不會去!」

「你們已經簽了和離書,她同你再也沒有關係了,我要帶她回南疆!」

一片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我終是忍不住笑了,撫掌感嘆:

「我瞧你們兩個倒是般配得很,難怪現在坊間話本子里寫的全是你們這對斷袖鴛鴦,裴小將軍,不如你把況世子帶回南疆吧?」

「荒謬!」

我這話一出,兩個男人同時變了臉色,立刻都後退一步,似乎生怕跟對方扯上任何關係。

我忍俊不禁:「怎麼,還嫌棄上彼此了?」

我目光在他們身上掃視一圈,幽幽道:「其實你們二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一樣的無恥之徒,爛到無可救藥,我多看一眼都只覺噁心。」

從前我這樣的老實人,斷不會說出這般刻薄言語,可如今我只嫌不夠,還是自己罵人的功夫不濟啊。

可我本就也不想再同這兩個污穢之物多做糾纏了。

我拿着和離書,頭也不回地就要離去時,況偃和裴湛卻在身後同時喚我:

「織雪!」

我沒有回頭,只是想起了什麼,冷冰冰道:

「若是你們不打算走,那就留下來繼續看大戲吧,畢竟,我還有一場沒唱完呢。」

明明是三個人的謀划,戲台之上,又怎麼能少得了薛瀾這個主謀呢?

08

拿到和離書的第三日,我敲響了登聞鼓,送了薛瀾一份大禮。

隨我一同前去的,還有詩社的一眾女弟子。

薛瀾惡事做盡,受她欺凌的遠不止我一人,過往宮學里許多同窗都曾被她踐踏過。

有一位師妹的右手手骨至今還是扭曲的,她只能改用左手寫字,而她,便是我親自登門,拉入詩社的第一人。

「你我雖弱小,可點點星火亦能燎原,你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嗎?」

就這樣,我遞出一封封拜帖,一戶一戶地親自登門拜訪,拉攏那些曾與我有共同遭遇的宮學女弟子。

表面上她們加入了詩社,實則遞給長公主的詩集之中,夾雜着我們所有人的控訴證言。

這些全是薛瀾的罪狀,鐵板釘釘,她抵賴不得。

所以那段時日我常去參加詩社的活動,一待就是大半天,況偃還親自去接過我幾回,覺得我比從前明艷飛揚多了。

那是當然,一想到我即將要做的那件大事,我,不,是我們詩社所有人,誰不熱血沸騰呢?

蚍蜉可欺,但蚍蜉亦可撼樹。

登聞鼓一響,滿城百姓聞風而來,我站在高台上,挺直脊背,揚聲將薛瀾一條條罪狀宣之於眾——

永和三年,薛瀾將同窗沈氏推入寒冬湖水中,致其大病三月,落下咳疾,終身未愈。

永和四年,因口角之爭,薛瀾命僕從打斷同窗孟氏右手,令其手骨扭曲,再也無法執筆。

永和五年,薛瀾污衊同窗王氏與侍衛私通,致其被家族除名,削髮為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

以上種種,人證物證俱在,臣女懇請陛下、長公主,為宮學所有被薛家千金欺凌的同窗,為我等女子討一個公道!

詩社的一眾同伴們站在我身旁,無所畏懼地看向下方人群,薛瀾早已氣急敗壞地趕來,可眾目睽睽之下,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只能惡狠狠地瞪着我,我卻早已不怕她了。

我其實,從來都不應該怕她。

在她掌摑我數百下,在她剪爛我衣裙,在她燒毀我詩作,在她指使她兩個竹馬無恥地要毀我一生時……我其實就應該狠狠地反抗了,哪怕拉着她同歸於盡!

但現在,也不晚。

我冷冷一笑,看見況偃和裴湛也出現在了人群中,他們臉上同時露出震愕的神情。

不知是頭一回親耳聽到了薛瀾所犯的樁樁惡行,還是難以置信我竟真能走到這一步。

我奮力敲下最後一聲,大理寺卿已率人趕來,這場「別開生面」的案子終於要開堂審理了。

薛瀾卻在人群里惱恨指向我:「文織雪,你竟敢污衊本小姐!你莫忘了,你想狀告我之前,還必須得挨上二十大板!」

09

依照我朝律例,凡敲登聞鼓狀告者,開堂審理前須受二十大板,以明決心,亦證司法之公肅。

薛瀾的確沒說錯,而我,也早就決絕做好了準備。

「這二十大板,我有何不能受?薛瀾,我哪怕被打得鮮??淋漓,今日也要將你這張惡人面痛快撕下來!」

我的聲音回蕩在高台上,薛瀾瞬間變了臉色,而還不等她繼續開口,人群左右兩邊竟同時響起一聲——

「我願替文織雪受刑!」

我隨眾人一同望去,況偃與裴湛同時上前一步,仰頭齊齊看向我,眸中都帶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灼熱。

薛瀾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一幕,猛地攥緊手心,「你,你們瘋了嗎?!」

可況偃和裴湛都沒理會她,反倒是飽含敵意地看着對方,相互攻訐——

裴湛語帶嘲諷:「況世子,和離書都簽了,你這上不得檯面的前夫來湊什麼熱鬧?」

況偃反唇相譏:「至少我曾是織雪的前夫,不像某人,無名無分,死纏爛打,多瞧一眼都嫌腌臢!」

「你!」

裴湛惱羞成怒,卻又迅速看向高台上的我,急聲道:「織雪,別聽這廝胡言亂語,就讓我來替你受這二十大板吧!」

「讓我來受刑!」況偃亦揚聲道,他緊盯着我,聲音有些發顫:「織雪,我過往並不知你曾在宮學受過那麼多欺凌,我以為薛瀾只是一時任性貪玩,鬼使神差下我竟也成了她的幫凶,對不起,就讓我來替你受刑,讓我彌補你一點,好不好?」

人總是會無意識美化自己曾犯下的過錯,我聽着況偃看似誠懇的解釋,臉上的冷笑卻更甚。

而裴湛卻比我還聽不下去,搶先一步嗆聲道:「況偃你這廝還真是無恥,裝什麼無辜,你身在宮學,分明什麼都知曉,小爺才是久居南疆,一回來便被你們拉進了局!」

裴湛說著又看向我,連聲急切道:「織雪,你信我,我當真是被他們矇騙了,他們說你攀附權貴,不擇手段,說要給你些教訓,我這才……」

「夠了!」我厲聲打斷了裴湛,冰冷的目光在他和況偃身上掃過一圈,獵獵長風揚起我的衣袂髮絲,我的心卻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明過。

「你們兩個無恥之徒,跟薛瀾不過是一丘之貉,同樣玩着權貴踐踏螻蟻的把戲,你們不配替我受刑,不配替宮學女弟子鳴冤!」

我的話久久回蕩在長空下,身旁的一眾詩社同窗紛紛上前,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她們才是我破釜沉舟的決心,是我一腔孤勇站在這的底氣!

我們遙遙望向高台的一側,長公主的轎輦就靜靜守在風中,那道身影端坐在白紗後,同我們一起等待着最終的審判。

只是審判前的這二十大板,我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過去的,也不該避。

我深吸口氣,看向大理寺的官員們,正要開口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卻撥開人群,如一道驚雷乍起:

「我來受刑!」

10

無數目光的注視下,那人一步步上前,背脊挺直,墨眸深深,一派文人風骨,雅正不屈的模樣。

他來到高台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來替我閨女受刑!」

他摘下烏紗帽,雙手捧着,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了半輩子的謹小慎微。

我眼眶一熱,再忍不住喚出了那聲:「爹!」

他不應該去青州赴任了嗎?我特意求了長公主將他調任,等他離開皇城後才開始我的計劃。

我娘親早逝,是爹這個窮酸讀書人將我一手拉扯大的,我可以豁出去,但我絕不願連累到他!

「織雪別怕,是爹沒用,爹來晚了。」

我爹雖文弱,卻一生極少落淚,可此刻他仰頭與我對視着,卻淚盈於睫,每個字都飽含着心疼,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爹是個最不中用的讀書人,寒窗苦讀數十載才考中功名,當了個芝麻大小的七品官員,人微言輕,不值一提,是爹沒能護住你,讓你受欺負了……」

「爹總告訴你皇城很大,天家威儀,讓你處處小心謹慎,千萬莫得罪那些達官貴族,你是個老實規矩的好孩子,從小就聽爹的話,可你就是太聽話了,什麼委屈都往心裡咽,從來不告訴爹,是爹錯了,爹將你教得太過隱忍,才讓你受盡了傷害……」

「好閨女,爹如今什麼也不要了,功名富貴,前程仕途,全都不及你在爹心中的地位重要!」

「爹只想用這一身血肉之軀,為你討回一個公道,讓所有欺負過你的惡人,統統受到應有的審判!」

高台上,我早已淚流滿面,一躍而下,撲進了我爹懷中。

「爹,爹你起來,我不要你替我受刑……」

所有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我哭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在我爹面前哭成這樣。

從前在宮學被薛瀾掌摑數百下,我不敢告訴他,被她剪爛衣裙,我不敢告訴他,被她燒毀詩作,推入湖中,一次又一次踐踏,我還是不敢告訴他。

我怕他擔心,怕他自責,怕他衝進丞相府中,以卵擊石。

可他今日還是來了,摘了他的烏紗帽,跪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什麼都不要了,他豁出一切只想為我討回公道。

我爹的雙手在發抖,卻穩穩地接住了我,像二十年前接住那個剛出生的嬰孩。

「好閨女,爹在,爹在這兒呢,你別怕,有爹護着你。」

高台兩側,況偃和裴湛同時僵住了。

我看見況偃的手伸向我,微微發顫着,卻頓在半空。

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動了幾次,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裴湛站在另一側,同樣面如死灰。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他們從未見我哭成這樣過,在他們眼中,我是木訥的、溫順的、隱忍的,同時也是堅強的、狠心的、決絕的。

他們以為這就是全部的我,可這一刻,他們終於見到我最真實脆弱的一面了。

我在這世上,也是有爹疼愛的孩子,不是他們戲耍的玩物。

「這二十大板,文某代女受過!」

我爹鬆開我,走向大理寺卿,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根受風吹雨打也不折腰的青竹。

「按我朝律法,親屬可以代刑,我願為我女兒文織雪受刑,只盼蒼天有眼,還我女兒一個公道,來吧,行刑吧!」

11

板子落下的聲音是那樣殘酷,一下,又一下。

我爹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卻沒有喊一聲疼。

我被大理寺的差役攔住,不能近前,只能含淚跪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血順着指縫滴落下來。

「夠了,夠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薛瀾的臉色也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看見的不是我爹在挨打,而是民心在傾斜,在憤怒,在如洪水一般湧向她,要將她徹底吞沒!

當第十板的時候,我爹終於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傾,吐出了一口血水。

人群里有人哭出聲來,是詩社的姐妹們,緊接着是更多的老百姓。

「放開文大人!不要再打了!」

「薛家仗勢欺人,縱女行兇,天理難容!」

「我們也是被丞相府欺負過的可憐人,我們要作證!」

一個接一個的百姓從人群中走出來。

有被薛家強佔田產的農夫,有被薛家打傷過腿腳的小販,甚至有女兒被薛家公子糟蹋過的老婦。

他們跪在登聞鼓前,像一片黑壓壓的潮水。

群情激憤間,那大理寺卿的臉色也變了。

而長公主的轎輦終於上前,那隻素白的手掀開紗簾,威嚴地丟擲一句:「不必再打了,薛家一案牽涉甚廣,而今民怨沸騰,特案特辦,傳本宮令,即刻開堂!」

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引來一場山呼海嘯。

誰也料不到,那一年的皇城裡,薛家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甚至上達天聽,曾經權傾朝野的丞相府,就那樣倒了。

或許陛下也早就有心想動丞相府,只是差一個契機,而我正好是那一團燎原的星火之光。

薛氏一族盡數流放,而薛瀾在牢里就已經瘋了,我去見了她最後一面。

送了她一句詩——

「春風得意時,莫欺落難人。一朝勢倒去,方知誰是塵。」

昔日繁華今日塵,黃泉路上無貴賤。

我從牢房裡出來,外頭陽光正好。

況偃和裴湛竟同時在等我,兩人看向我的目光里竟都帶着一絲忐忑和期盼。

伯陽侯府因受丞相府牽連,也被貶至北漠邊境了。

如今況偃和裴湛,一個要去北漠,一個要回南疆。

「織雪,跟我走吧!」

他們同時向我伸出手,我卻只覺好笑,遙遙看向了路的盡頭。

那裡停着一輛馬車,一隻瘦削的手掀開了車簾,與我相視一笑。

我目不斜視地從況偃和裴湛身邊走過,來到馬車前,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那隻生着老繭,有着傷痕,從小帶着我走過每一條青石板路的手。

「爹,我們回家,青州的荷花開了嗎?」

我爹依然去青州赴任,我也隨他一同前往。

聽說那裡處處蓮湖,清荷如煙,風一吹便滿城荷香。

我爹說,青州的人說話慢悠悠的,走路也慢悠悠的,連河水都比皇城淌得慢些。

那裡沒有權貴欺人,沒有爾虞我詐,只有採蓮的船和漫天的星。

我想,那應該是個好地方。

馬車駛出城門時,兩道人影駕馬追來,我卻只冷冷望了他們一眼,丟擲了一個話本子。

那封面上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侯門秘聞:世子與劍客的風月往事》。

「我要去青州了,這話本子我不寫了,你倆的故事自己續寫下去吧,我文織雪不奉陪了!」

宿舍聚餐消費五千一,我拒絕AA

宿舍聚餐消費五千一,結束後,貧困生室友說她買單。

她發起群收款,六個人,每人八百五。

「聚餐嘛,AA 最公平了,雖然我正在減肥,吃得不多,但公平意識我還是有的。」

大家都沒意見,只有我,一動不動。

「凌予笑,服務員等着結賬呢,你怎麼還不付款?」

室友們都勸我別耽誤時間。

我拿過賬單拍照,在宿舍群里轉了兩百。

「今晚消費五千一,其中一千四是兩百塊每份的單人甜品和補湯,兩千五是帝王蟹,正常飯菜酒水只佔一千二,我只付我該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