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俊華被傳喚到州公安局的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公安局門口的石獅子曬得發燙，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半截下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剛洗過，還帶著洗髮水的香味，甜絲絲的，有點膩。他走進大門的時候，腳步很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經過傳達室的時候，他還衝裡面的老門衛點了點頭，笑了笑。那個笑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個即將被審問的人。

審訊室裡，燈管換過了，兩根都亮著，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廖俊華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沒有搓。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有什麼。羅隊長坐在他對面，把錄音筆開啟，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蜂鳴。

“廖俊華，3月16日下午五點左右，你在哪裡？”

“在山裡。買柴。說過了。”

“買完柴以後呢？”

“回家了。”

“你從山裡出來的時候，走的哪條路？”

廖俊華說了一條路。羅隊長問他確定嗎，他說確定。羅隊長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用紅筆在上面畫了一條線，說這是老張頭砍柴的地方，這是發現屍體的地方，這是你回家的路。你從老張頭那裡出來，要回家，必須經過發現屍體的那個位置。你的馬車會從那片林子旁邊經過。廖俊華看著那條紅線，看了幾秒，說可能吧，沒注意。羅隊長說你沒注意，但你那天在山裡待了那麼久，你就沒看見什麼？廖俊華說沒有。羅隊長說，你從老張頭那裡出來的時候是五點，劉建蘭的死亡時間是五點以後，你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過，你就什麼都沒看見？

廖俊華不說話了。他的手指開始搓，搓著指腹上那塊己經破了皮的皮膚，搓得那片嫩紅的肉又滲出血來，一小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羅隊長看著他的手，沒有打斷他。審訊室裡很安靜，燈管嗡嗡地響，像一群被困住的飛蛾。

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變黃，從黃變灰。廖俊華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招。”

羅隊長沒有動，等著他往下說。廖俊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血己經凝住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痂，貼在指腹上，像一粒痣。他說，他離過兩次婚。第一次是十年前，媳婦嫌他窮，跟別人跑了。第二次是五年前，媳婦嫌他脾氣不好，過不下去，也跑了。從那以後他就一個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有時候半夜醒來，屋裡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像被埋在土裡，喘不上氣。他開始恨女人。恨那些年輕漂亮的、有說有笑的、有人疼有人愛的女人。她們憑什麼過得那麼好？他憑什麼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這個恨在他心裡長了很久，像一棵草，從很小的一棵長到齊腰高，從齊腰高長到把人整個淹沒。他平時把它壓著，壓得很深，不讓任何人看見。但那天下午，它自己冒出來了。

3月16日下午，他趕著馬車從山裡出來，車廂裡裝著幾捆柴。走到那片林子的時候，他看見了劉建蘭。她一個人站在路邊，穿著靛藍色的苗繡上衣，銀項圈在夕陽裡閃著光，叮叮噹噹的，像風鈴。她長得很白，白得發光，在一片暗綠色的林子裡格外扎眼。他勒住馬，停下來，看著她。她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點疑惑，但更多的是善意。她可能以為他是哪個寨子的村民，走累了停下來歇腳。她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他沒有回應，就那麼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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